院子里忽然安静了。
谢长渊没有说话。
他的手放在轮椅的扶手上,指节微微泛白。
陆言濯的手在袖子里握成了拳头。
百里闲看了看这两个弟子,眉头皱了一下。
怎么不说话?
“怎么?”他问。
谢长渊率先开口,声音很轻,“师傅是打算将小师妹托付给外人了吗?”
百里闲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大弟子会问出这样的话来。
他看了看谢长渊……大弟子坐在轮椅上,上半身挺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任何情绪。
百里闲干咳了一声。
他能怎么说?
总不能说“我看不上你们几个徒弟”吧?
虽然他心里确实有那么一点点……就那么一点点……嫌弃自己这几个徒弟拿不出手,但这话要是说出来,他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不是有你们在小五身后吗?”百里闲摆了摆手,语气故作轻松,“做师兄的,帮师妹掌掌眼,有什么不对?”
谢长渊垂下眼帘,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这件事,主要是看小五的意愿。”百里闲又补了一句,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安慰。
“是。”
谢长渊应了一声。
他的手还放在轮椅的扶手上,没有再说话。
自己在这里面是最没有发言权的一个吧。
他这双腿。
谢长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膝盖上盖着的薄毯,薄毯下面的两条腿一动不动。他已经习惯了这种姿势,习惯了这双没有知觉的腿……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
可是刚才师傅说“留意一下江湖上的少年郎”的时候,他的心还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如果他能站起来,如果他可以像正常人一样,那他是不是就有资格了站在师妹旁边了呢?
师傅也不会想将师妹托付给外人了。
百里闲看着大弟子垂下去的眼帘,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要说他最满意的就是大徒弟和小五的相处了,可惜了……
百里闲转移目光看向了陆言濯。
“言濯,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陆言濯抬起头,嘴角弯了弯。
“没有,师傅。”他说,声音很平静,“弟子会护好师妹的。”
“那就好,那今天就先这样吧。”百里闲摆了摆手,“你们也去准备准备,过几天出发。”
“是。”
谢长渊转动轮椅,陆言濯跟在大师兄身后,步子不快不慢,两个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地出了院子。
院门外,周竟岚正蹲在墙角,手里拿着一根狗尾巴草在地上画圈。
听到轮椅的声音,他猛地站起来,狗尾巴草掉在地上,他也没顾得上捡。
“大师兄,三师兄。”他喊了一声。
谢长渊看了他一眼。
“四师弟,你蹲在这里做什么?”
“我……我在等你们。”周竟岚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师傅说什么了?”
谢长渊的手放在轮椅的轮圈上,停了一瞬。
“没什么。就是下山的一些需要注意的事情。”
“这样啊!”周竟岚松了一口气,脸上紧绷的表情一下子松弛下来,嘴角甚至微微翘了起来,露出一颗小虎牙。
他今年其实也到了该下山的年纪了。师傅说过,学武之人不能一辈子窝在山沟里,得出去见见世面,才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他原本以为自己要一个人孤零零地背着包袱出谷,没想到这次是四个人一起——大师兄、三师兄、五师妹,还有他。
四个人一起,想想就热闹。
“那我就先去准备了!”周竟岚说着,转身就要跑。
“去吧去吧。”谢长渊摆了摆手。
周竟岚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三师兄一眼。
陆言濯站在大师兄身后,一只手背在身后,目光落在远处的山峦上,不知道在想什么。晨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副温润如玉的侧脸照得有些发白。
周竟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转过身,跑了。
这一次没有回头。
另一边。
宛婠的院子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她把衣柜里的衣服全都翻了出来,铺了一床,红的、粉的、鹅黄的、月白的,花花绿绿地堆在一起,像一座小山。
“这件太薄了,不行。这件太厚了,不行。这件颜色太艳了,不行。这件颜色太素了,不行。”宛婠站在床边,双手叉腰,看着满床的衣服,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她来这个世界两年了,穿来穿去就那么几件衣服,平时也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可是要出远门了,忽然就觉得哪件都不合适——不是太薄就是太厚,不是太艳就是太素,总之就是不对。
宛婠叹了口气,把衣服一件一件地叠好,塞回衣柜里。
算了,随便穿吧。
反正戴着幂篱,穿什么都看不见。
她关上柜门,转身去收拾药材。
这才是正经事。
宛婠蹲在药柜前,一格一格地拉开抽屉,从里面抓出各种药材,熟练地分拣、称重、打包。她干活的时候很认真,嘴巴微微抿着,幂篱的轻纱垂在脸前,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止血的,带一些。
解毒的,带一些。
驱虫的,带一些。
治跌打损伤的,带一些。
还有——
宛婠拉开最底层的抽屉,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个小瓷瓶。
她伸手拿起一个,拔开瓶塞,凑到鼻尖闻了闻——无色无味,和清水一模一样。
这是她花了大半年时间配出来的毒药。
不是那种见血封喉的烈性毒药,而是一种让人浑身酸软、使不上劲的软骨散。她不会武功,万一遇到危险,这是她唯一的保命手段。
宛婠把瓷瓶塞好,用布包了一层又一层,小心翼翼地放进包袱的最里层。
她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所有东西都带齐了,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坐在床边。
幂篱的轻纱垂下来,遮住了宛婠微微弯起的嘴角。
要出谷了呢。
她来这个世界两年了,还从来没有见过外面的世界长什么样。
虽然她知道外面的世界很危险——原著里雷晴羽一路被追杀,九死一生,光是活下来就用了半条命。但她不是雷晴羽,她只是个背景板,出去走一圈,救一次人,露个脸,就回来了。
应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