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珍熙。

    这个名字伴随了池真星十八年。

    比起“妹妹”这个身份,池真星更喜欢自己给她的备注。

    ——珍熙大魔王。

    明明小的时候,还是个可爱乖巧的粉团子,为什么升上初中之后,突然就变了呢。

    小小的丫头,整天脑子里装着各种奇奇怪怪的东西,两个人明明差不了几岁,可池真星就是有一种自己的思维和智商都被对方全方面碾压的感觉。

    因为是二胎,妈妈更有经验,所以孩子更聪明吗?

    导致他这个哥哥处处吃瘪,到最后完全沦为了妹妹的奴隶。

    提起妹妹,其实美妙的记忆并没有多少。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穿越之后,最思念的却是她。

    包厢内的气氛暧昧,男男女女心思浮动,笑声不断。

    池真星缩在沙发角落,想到的却是即将参加高考的妹妹。

    那孩子考入大学,也会参加这种场合吗?

    被爸妈知道了,一定会生气的吧。

    那时候怎么办,他这个做哥哥的不在,有谁能替她兜底呢?

    浓重的酒气熏得池真星的眼睛发烫,他忽而又担心起了其他事情。

    他家真熙那么漂亮,万一也被灌酒了呢?

    这可怎么办?

    “感到为难的时候,就给哥哥打电话,哥哥会带你回家。”

    但是,如果真的发生那种事情,他又该怎么赶过去?

    为什么事情会发展成这样呢?

    为什么他会穿越呢?

    在这陌生的世界,陌生的身体里,担惊受怕地生活。

    为什么偏偏是他呢?

    池真星想不通。

    他不是那种怨天尤人的性格,但是水满则溢,情绪堆积久了,总会在某个契机爆发出来。

    不要把他丢到这种陌生的世界、

    不要留他一个人求生、

    不要让他变成别人、

    ……

    委屈与孤独的情绪蹂躏在一起,最后凝聚成一句话。

    ——我想回家。

    即使拥有了更加年轻的身体、拥有了可以为自己豁出性命的挚友……

    和家比起来,这些又算得了什么呢?

    补偿吗?

    池真星愿意把这些都让给别人,他只要回家。

    然而头痛欲裂地睁开眼睛,陌生又熟悉的天花板引入眼帘,池真星知道,什么都没有改变,他仍然使用着别人的身体,活在别人的世界里。

    无能为力的情况下,按部就班的生活似乎也算是不幸中的一点幸运,可池真星做梦都想不到,妹妹的名字有一天会从权道赫的嘴巴里说出来。

    “池珍熙是谁?”

    宿醉的感觉残留在大脑中,本该是懒散萎靡的模样,可那具晃晃悠悠的身体却触电般绷紧。

    妹妹的名字就像强心剂,瞬间让池真星清醒过来。

    “你怎么会……”

    他愣怔地望着权道赫,嘴唇颤抖。

    池真星不擅长遮掩,在权道赫面前,他几乎就是透明的。

    有什么脱离了掌控。

    权道赫注视着池真星,目光深沉。

    早在医院的时候,他就将池真星的资料摸了个透,权道赫的记忆力很好,因此他可以确定,池真星的人生中,绝对不存在一个名为池珍熙的存在。

    昨夜,权道赫将失去意识的池珍熙抱回了房间。

    为这人盖上被子的时候,从他的口中,听到了这个名字。

    权道赫虽然诧异,却也没太在意,只当是醉鬼的胡言乱语。

    但是,池真星现在的反应却说明完全不是他想的那样。

    是谁呢?

    能够避开他的信息网,被池真星藏起来的人。

    随手放下咖啡,杯底磕碰瓷碟发出清脆的声响。

    权道赫的身体微微前倾,狭长的眼睛微微眯起,脸上却带着笑意。

    “嘛,就是你喝醉了一直在喊她的名字。”

    他用的是指代女性的“她”。

    “……怪不得。”

    听完权道赫的解释,池真星沉默了几秒,接受了这个答案。

    是女人呢。

    权道赫交叠在一起的手指轻轻颤了颤。

    “我都不知道呢,真星你还认识其他女生。”

    说着,他变换了姿势,左手轻轻摩挲自己的耳廓,声音轻飘飘的,好似只是随口一问。

    “是学校里的同学吗?”

    “呃、”

    池真星一时语塞,妹妹的存在一时半会说不清楚,他的眼神闪烁了一瞬,含糊开口。

    “没什么,不相干的人。”

    不是学校的同学呢。

    权道赫笑了笑,没再追问。

    池真星今天透露给他的信息已经够多了,剩下的就让他的人去挖掘吧。

    不过、

    池珍熙、池真星。

    两者之间,会有什么关联吗……

    *

    销假回学校后,老师又额外给池真星批了一星期的假期,而很不巧,昨天就是假期的最后一天。

    池真星本想利用最后一天假期做些有意义的事情,比如说在宿舍昏睡一整天之类的。

    只可惜权道赫这个混蛋,非要替他答应去什么联谊会,搞得他逃避现实的计划泡了汤。

    课表夹在专业书里,感谢班委郑时恩的体贴。

    池真星换掉一身酒气的衣服,给自己收拾妥帖后,苦哈哈地翻找出课表。

    好消息,今天的专业课在下午,且只有两节。

    坏消息,两节课一共五个小时。

    第一节课是犹太文化与世界文明,第二节课是西方哲学史,并没有哪一门听起来比较好入门,池真星在哲学系面前完全是生瓜蛋子。

    上午的时候,权道赫说要去医院拿处方药,自己一个人出门了,池真星鸠占鹊巢享受着客厅里的真皮沙发,痛苦地温习专业书。

    从零开始的学业并不简单,草草在食堂扒拉了几口饭,池真星面如菜色地抱着板砖一样的两本书,坐校内巴士去往了教学楼。

    庆大全名庆世大学,有正史记载,此校是辉宗大王下旨建造的学堂,已有百年历史,历史和文化底蕴远超其他名校,为培养优秀人才,校内40%教师占比,均为高薪聘请的外教职员,人才储备量是朝国断层第一。

    池真星不了解这学校的含金量,但是他看到了负责犹太文化与世界文明这堂课的教授。

    六十多岁的老头,白发苍苍,充满智慧的眼神隐藏在无框镜片后,开口就是对世界的美好祝福。

    池真星坐在人群中,起初还睁大眼睛,努力吸收着新知识,然而两个小时过去,他早就睡得不省人事。

    身边的同学聊得热火朝天,更有甚者,还贴在一起甜蜜无间。

    然而这些都无法唤醒池真星,浑厚悠扬的钟声响了响又响,三个课间过去了,这人还是趴在桌子上。

    眼瞅着最后一节课也进入尾声了,这位半步博士学历的天才,才流着口水睁开眼睛。

    讲台上的教授已经换了人。

    现在正在与同学交流的,是位衣着简约的女性,约莫五十左右的年纪,她衣着简约,面容稍显富态,金发保养得当,烫着精致的卷发,整个人身上有种难以言喻的松弛感。

    池真星刚睡醒,脑子还蒙蒙的。

    就听见教授用着优雅的英式英语向学生们介绍着她身边的年轻人。

    “……今后就由斯德尔负责西方哲学史的课程,斯德尔是个很优秀的年轻人,我相信他也会成为一个优秀的老师……”</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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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池真星没听前因,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他咳嗽一声从椅子上坐正,然后做贼心虚地抬手掩住嘴巴,朝自己身边的同学求助。

    “咳咳,同学、”

    那男同学正玩着手机,池真星又喊他几声,这才抬起头来。

    “请问有什么事吗?”

    “那个,同学,我不小心睡着了,下面讲什么呢。”

    明明下定决心要努力学习的,结果一口气睡过两堂课,池真星脸皮火辣辣的,好在没人能看出他的窘迫。

    那男同学一直坐在池真星身边,池真星是不是不小心睡着的,他心里有数,不过大家都是同学,没必要隐瞒什么。

    “哦,妮丽丝教授要去国外深造,暂时不能担任咱们的老师了,今天是最后一天、”

    说着,那男同学瞥了眼手机,有些兴味索然。

    “那位,”他朝着讲台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妮丽丝教授身边那位,是咱们新的西方哲学史老师,以后他负责咱们的专业课。”

    这学期才开始多久,就要更换专业课老师吗。

    池真星觉得惊奇,视线下意识投向那位新老师。

    妮丽丝教授的发言正好结束,新老师上前一步,大大方方地迎着学生们投来或好奇或打量的目光。

    “大家好,我是斯德尔,本学年开始,负责西方哲学史这门课程。”

    这位老师身材高挑,穿着剪裁挺阔的银灰色西装,与其说他是大学老师,这人更像是会常驻在新闻频道的主持人。

    池真星仔细看了这人好几眼,就总结出一个词。

    体面!

    他英俊成熟的脸庞,兼具男人的刚毅与学识涵养出的细腻气质,银框眼镜下,是一双细长的狐狸眼。

    “想要自我介绍的话有很多,但是人和人的相熟与否,不是靠一段话就可以催化的。”

    这新老师有着相当出色的外表,就连说话的声音,也好听得不像话。

    “当然,最重要的原因是,还有五分钟下课,初见面,去哦课不想成为那种拖堂的老师,今后大家再好好认识吧,毕竟我们会有很多时间。”

    新老师谈话间,就赢得了不少学生的好感,出色的外表,加上幽默感实在是让人难以抗拒。

    眼看气氛已经烘托得差不多了,新老师勾唇露出笑容。

    “最后,如果大家觉得斯德尔这个名字太拗口,也可以称呼我的朝国名字,具粲谟。”

    下课的钟声准时响起,学生们收拾好物品,三三两两跑去讲台,与即将离校的妮丽丝教授道别,具粲谟老师站在旁边,笑着与一些好奇的学生交谈。

    在人来人往的席位中,靠坐在椅子上,神情懵懂的池真星尤为显眼。

    “啊,大学第一天,就这么结束了?”

    看着自己空白的笔记,还有被压出褶皱的专业书,当了一辈子学霸的池真星,第一次开始怀疑人生。

    口袋中的手机响了响,池真星拿出来一看,发现是权道赫发来消息。

    [下课了吗,一起吃饭。]

    原来已经到饭点了吗。

    摸了摸自己软软的肚子,池真星化悲愤为食欲,用力打字。

    [哥,今天我要吃一整头牛!!!]

    池真星情愤慨地打字,忽然身子一冷,仿佛是被泥土中的蚯蚓爬上脊椎一样,那种粘腻又不适的感觉,让他汗毛耸立。

    “谁!”

    池真星下意识抬头,然后触目所及只有快步离开的学生,没有任何异常。

    奇怪,是错觉吗……

    池真星缩了缩脖子,手机再次震动,看着权道赫发来的消息,他很快把这插曲抛在脑后,欢天喜地地收拾好东西,朝教室外冲去。

    他的身影越跑越远,然而有道视线,却一直在人群中,悄无声息地凝视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