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杳是醒的最早的,蹲在帐篷口舔爪子。
月翎雪出来的时候天还蒙蒙亮,溪面上一层薄雾,霜杳回头看她的样子在雾气里模模糊糊的,三条尾巴甩了一下。
“姐姐早上好~”霜杳打了个哈欠。
“嗯,早安。”
宁荣荣揉着眼睛从帐篷里钻出来,头发翘着,脸上有一道被压出来的红印子。
“几点了?”
“该走了。”
“哦。”
月翎雪收拾帐篷,把东西塞进戒指。
宁荣荣洗漱完打了个哈欠,被冷风一吹又精神了,跺了跺脚追上月翎雪。
官道上人比昨天多了一些,有几辆运货的马车从旁边过去,车轮碾在冻硬的泥上,嘎吱嘎吱响。
“姐,你说学院那边现在在干嘛?”
“不知道,估计也无聊。”
“你说小舞她们回学院还是去其他地方玩了。”
“小舞啊,我也不知道,不过肯定跟小三在一块儿。”
“也是。”
宁荣荣被逗笑了,笑着笑着又叹了口气,“有点想他们了。”
月翎雪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走了大半个上午,前面出现了几排瓦房,一个不大不小的小镇,镇口有棵歪脖子老树,树下停了几辆板车。
“歇会儿吧。“月翎雪看了看天色。
宁荣荣点头,“我脚都酸了。”
镇上只有一家客栈,门脸不大,木头招牌歪歪斜斜挂着,进了门一股子油烟味夹着霉味扑面而来,大堂里摆了几张方桌,桌面上腻腻的,地面砖缝里嵌着黑泥。
宁荣荣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嫌弃只用了一秒。
“这……”
月翎雪在前面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桌面上拿帕子抹了一下,油。
宁荣荣站在桌边不肯坐,屁股都悬着,两只手缩在袖子里,眉头皱成一团。
月翎雪看了她一眼,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剥了糖纸,伸手塞到宁荣荣嘴里。
宁荣荣愣了一下。
“擦过了,坐吧。”
宁荣荣腮帮子鼓了一下,糖在嘴里化开,甜的,她不情不愿地坐下来,但眉头还是拧着。
月翎雪叫了两碗面,一碗汤。
面上来的时候宁荣荣用筷子挑了一根,表情更难看了,但还是吃了,一边吃一边皱眉。
月翎雪倒是不挑,吃了几口,抬头的时候注意到隔壁桌。
三个男人,穿着灰扑扑的棉袄,一看就是赶路的,桌上摆着几碟小菜和半壶酒,说话声音不大,但客栈里安静,能听见。
“……不是中邪,我跟你说,我亲眼见的,柳家洼那个王老三,打了一辈子铁,他那锤子别人碰都碰不动,那天我去他铺子,他搁那儿坐着,看我一眼,眼神都不对了,跟不认识我似的。”
“你说的那个我知道,还有更邪乎的,张家沟那户人家的媳妇,一觉起来跟变了个人一样,见了她男人都不说话了。”
“那算啥,你听过没有,说那几个变了的人,晚上睡觉都没呼吸。”
“没呼吸?”
“嗯,就躺那儿,胸口不动,气儿都不喘,跟死人一样,第二天又醒了,该干啥干啥,就是不像原来那个人了。”
“得了吧,没呼吸还能活?”
“不信你去看看,那几个村子的人自己都怕,晚上都不敢出门。”
几个人又喝了两口酒,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宁荣荣筷子停在半空,面还挂在上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桌面。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里的筷子握紧了一点。
月翎雪端着碗听着,没什么反应,茶棚里的闲话,半真半假,听完就完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霜杳,霜杳蹲在桌底下,耳朵竖得直直的,冰蓝色的眼睛直愣愣地盯着隔壁桌的方向。
月翎雪拿脚尖轻轻碰了碰它,霜杳耳朵动了一下,转过头看了看月翎雪。
“姐,吃完了,我们走吧。”宁荣荣放下筷子,声音比刚才小了。
月翎雪点了点头,结了账。
出了客栈,日头正好,但风比上午大了,吹得路边枯草直晃。
宁荣荣走在月翎雪旁边,话少了很多,不像上午那样叽叽喳喳的,低着头看路,偶尔踢一脚石子。
走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
“姐,那客栈的饭好难吃。”
“我觉得还好,能下嘴。”
“还不如你炖的鸡。”
月翎雪看了她一眼。
“晚上再给你做。”
宁荣荣的嘴角翘了一下,“那你少放一点姜片。”
“行。”
宁荣荣的脚步快了一点,好像刚才的沉闷一下子就散了。
月翎雪走在旁边,她回头看了一眼霜杳,霜杳还是那个样子,蹦蹦跳跳的,但偶尔会停下来,回头往她们来的方向看一眼,然后再追上来。
月翎雪没问它。
傍晚的时候找到了一块背风的空地,离官道不远,旁边还是那条沿着路的小溪,和昨晚差不多。
月翎雪搭帐篷,宁荣荣说要帮忙,然后把绳子绕成了死结,月翎雪让她去捡柴她又捡了一捆湿的回来。
“你去坐着吧。”
宁荣荣嘟囔了一句,乖乖坐到旁边的石头上,看着月翎雪一个人忙活。
火生起来,凝霜寒剑和断月又当了锅架,这次月翎雪少放了姜,鸡汤的香味飘出去老远。
宁荣荣坐在火堆边,捧着碗等开锅,脸被火光映得暖洋洋的,刚才的闷气全消了。
“好香。”
“还没好呢。”
“我知道,就是很香嘛。”
霜杳蹲在锅边,和昨天一样,口水差一点滴锅里。
开锅的时候宁荣荣已经端着碗等了半天了。
月翎雪给她盛了一碗,汤浓,鸡肉炖得烂,姜丝飘在汤面上,比昨晚少了一半。
宁荣荣吹了两口,喝了一口汤,眼睛亮了。
“好好喝。”
“那是,你姐我想当年......。”
“想当年什么。”
“额,没什么。”
宁荣荣本来还想追问,月翎雪给她夹了个鸡腿,让她快吃。
她只能埋头吃,筷子夹起一块鸡腿肉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嘴角沾了一滴汤也顾不上擦。
霜杳蹲在旁边,冰蓝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宁荣荣的碗,口水挂在嘴边,三条尾巴摇得飞快。
宁荣荣偷瞄了月翎雪一眼,月翎雪正低头喝汤,没看这边。
她撕了一块鸡腿,悄悄递到霜杳嘴边。
霜杳叼住,尾巴摇得更欢了,叼着鸡腿蹦到一边,趴在地上啃,小声哼哼。
月翎雪端着碗抬眼,看了霜杳一眼,又看了宁荣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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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眼。
宁荣荣若无其事地喝汤。
月翎雪没说啥。
吃到一半,宁荣荣发现月翎雪碗里只有汤和几块姜,鸡肉一块没有。
“姐,你怎么不吃肉?”
“不爱吃。”
宁荣荣看了她一眼,夹起自己碗里最大的一块鸡肉,直接放进月翎雪碗里。
“光喝汤哪够。”宁荣荣理直气壮。
月翎雪看了她一秒,没再推,把鸡腿吃了。
宁荣荣满意地吹了吹碗里的汤,继续埋头吃。
吃完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宁荣荣抱着碗坐在火边,暖烘烘的,眼皮开始打架。
月翎雪收拾碗筷,洗了锅,灭了一半的火,留了点炭火暖帐篷。
“休息吧,不早了。”
宁荣荣打了个哈欠,揉着眼睛钻进帐篷。
月翎雪拍了拍霜杳的脑袋,“去,巡一圈。”
霜杳不情不愿地站起来,沿着空地边缘走了半圈,鼻子贴着地嗅了嗅,走到枯树林边上的时候忽然停了。
它的毛炸了起来。
三条尾巴同时竖直,身体弓起来,冰蓝色的眼睛死死盯着林子深处。
月翎雪正往锅里搁盐,手顿了一下。
她顺着霜杳的目光看过去。
林子边上,一棵枯树底下,蹲着一只猫。
灰黑色的,瘦,毛很脏,尾巴耷拉着,就那么蹲在树根上,一动不动,眼睛直直地盯着她们这边。
月翎雪看着那只猫。
她喜欢毛茸茸的东西,从小就是,看见猫狗都忍不住想摸一把,但这只猫......不舒服。
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看着不舒服,而且胸口的玉佩和额头的月牙纹热热的。
那猫的眼神太安静了,霜杳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来,带着一股子嫌弃。
“姐姐,它好臭。”
月翎雪微微皱了一下眉。
“臭?”
“嗯,好臭好臭,就是……“霜杳歪了歪头,“像烂掉的鸡腿。”
帐篷里传来宁荣荣的声音,小声的,有点抖。
“姐?”
月翎雪收回目光,站起来朝那只猫走了两步。
猫看着她,没动。
月翎雪又走了一步。
猫转身,跑了。
动作有点僵,像关节不太灵便似的,一步一步走进了枯树林的阴影里,转眼就不见了。
月翎雪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林子里什么声音都没有。
“姐!“宁荣荣的声音又传来,比刚才高了半分。
月翎雪转身走回帐篷。
掀开帐帘,宁荣荣缩在被子里面,只露了一双眼睛出来,看到月翎雪进来才松了一口气。
“怎么了?”
“外面怎么了?”宁荣荣把被子裹了裹。
月翎雪把帐帘放下,坐到床边。
“没什么,一只野猫。”
宁荣荣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又往被子里缩了缩。
月翎雪低头看她,“你为什么在我的被子里。”
“我,我冷。”
月翎雪没再说什么,伸手把被角给她掖了掖。
霜杳从帐帘缝里钻进来,跳上床,在脚那头转了两圈,缩成一团,但它的耳朵还是竖着的,尾巴也裹得紧了些。
月翎雪躺下来,宁荣荣缩在她旁边,呼吸浅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