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声慢慢散了。
马红俊从地上爬起来擦了擦眼泪,裤腿膝盖上全是泥。奥斯卡叉腰的手放下来,挠了挠后脑勺,嘟嘟囔囔说你们不懂。宁荣荣最后才直起来,在月翎雪肩膀上擦了擦眼角,鼻尖还红着。
月翎雪揉了揉她脑袋。
唐三站到赵无极旁边,赵无极还没睁眼,手里的草棍咬着,草棍尖上的纤维快被磨烂了。
“赵老师。“唐三说,“这片林子千年魂兽不少,我想,我也需要一个魂环。”
赵无极把草棍从嘴边拿开,吐了一口草渣。
“你也三十级了?哈哈哈,好小子,行!”
唐三点了下头,转身往北走了,蓝银草从袖口探出一段搭在树干上,像在探路。
月翎雪和宁荣荣往东走。霜杳在前面跑,三条尾巴甩得笔直,碰到灌木丛就钻,钻出来抖两下耳朵又跑。
找了大半个时辰,什么像样的千年魂兽都没碰到,月翎雪走的时候偶尔会停半拍侧耳听,宁荣荣注意到了,碰了她一下手肘。
“姐你怎么了?发现什么了吗?”
“没事。”
月翎雪继续走了两步。
树冠上的鸟忽然叫了两声。
一整群,灰扑扑的从枝丫间窜出去,往反方向散了。
月翎雪停了。
宁荣荣也停了。
地面震了一下,很轻,像有什么东西在土层底下跺了一脚脚板。落叶从树冠上往下掉,干枯的和没干枯的一起掉,碎屑洒了一肩膀。
赵无极在歪脖树下睁了眼。他脸上的颜色变了,嘴皮子抿成一条线,两条腿撑在原地没跑,刀从膝盖上滑下来握住了。
“跑。”
声音压得低沉,在碎裂声里几乎听不清。但所有人都听到了。
唐□□应最快,蓝银草缠住最近一棵树干把自己拽过去,绕到了巨响的反方向。戴沐白一把拎起朱竹清的胳膊往回拽,马红俊吓得腿一软差点摔,被奥斯卡扯了一把。宁荣荣的手指扣在月翎雪袖子上扣得发白,月翎雪拽着她往赵无极的方向退。
树丛被撞开。
几十棵碗口粗的树齐刷刷往两边倒,露出一大片黑黢黢的缝隙。缝隙里走出一只巨猿。
十几米高。
双臂垂下来快碰到地面,肌肉一块块垒上去,皮毛灰黑,每一根毛都有筷子粗。双拳锤了一下胸口,闷响从地底滚过来,震得人耳膜嗡嗡的。眼睛是金色的,瞳孔竖着。
月翎雪一把揽住宁荣荣的腰,侧身把她拽到一棵水桶粗的老树干后面,自己背朝外面挡着。碎石打在后背上,隔着衣服硌得生疼。月华之力从体表散出去薄薄一层,贴着宁荣荣后背和手臂盖住了。
赵无极手臂的青筋暴起来了。
“泰坦巨猿。”
两个字,再没开口。
巨猿的目光扫过来,像看一堆石头,直到看见小舞,他停了。
小舞退了半步,脸上的血色褪干净了,嘴唇抿成一条白线。
巨猿伸手抓下来。
那只手比小舞整个人还大,五根手指合拢的时候小舞连挣扎的空间都没有。赵无极只来得及吼了一声“散开“,小舞已经被捏在手掌心里拎起来了。
“小舞!”
唐三蓝银草窜出去缠住巨猿手臂,藤蔓绷得吱嘎响,绿色光芒一闪。
巨猿甩了一下手臂。
蓝银草碎了,唐三被带得踉跄了好几步,膝盖磕在碎石上,手掌撑地才稳住,他站起来,蓝银草又射出去了,缠上了巨猿小腿,巨猿拖着走,像拖一根草。
巨猿转身要走。
迈了半步,停了。
月翎雪站在原地没动。
手挡在宁荣荣身前,离巨猿最近,大概二十步,巨猿那一停,风吹到脸上来,带着一股浓重的土腥味和毛发上沾的腐叶气息。
巨猿回过头。
目光落在月翎雪身上,鼻翼抽了一下,又抽了一下,像在辨认什么,然后另一只手伸了过来。
月翎雪身体一轻,被拎起来了。
底下是粗糙的掌纹和硬毛,硌得大腿发麻,月华之力护着的那一层在巨猿握住的一瞬间碎了,捏得很轻,像捏一颗蛋。
认命。
被抓走就被抓走,他也不是什么坏猴子,回头再走回来就是了。
泰坦巨猿迈步往林子深处走,每一步跨出去好几丈,树干在两侧往后飞退,树冠上的叶子被气浪刮下来,哗啦啦地往身上掉。
月翎雪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最近的,霜杳。四条短腿倒腾得快要飞起来,银白的小身影在巨猿脚边跟跑。巨猿每一步跨出去她拼了命也追不上,但她在追。三条尾巴绷得笔直,耳朵贴脑袋上,爪子扒碎土打滑,打了滑又蹬。
月翎雪御剑,凝霜寒剑无声飞出去,剑尖挂住霜杳马甲后领一拽,霜杳四脚离地蹬了两下,落进巨猿手心里,砸在月翎雪怀里。
霜杳心脏跳得快蹦出来了,整个身体蜷成一团发抖,三条尾巴缩在肚子下面。
月翎雪手指按在她后颈上,毛被汗打湿了一层。
“腿这么短还追,不怕被这大家伙一脚踩扁啊。”
霜杳心灵传话,声音都在抖。“怕。但是我想和姐姐在一起。”
月翎雪没说话,把霜杳往怀里紧了紧,巨猿手掌很大,两个人一条狐绰绰有余。
再往后看。
唐三追在最前面,蓝银草拖在地上,身影被树干挡了一次又一次。他跑得快,但泰坦巨猿更快。月翎雪看着他的影子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身后小舞忽然开口了,她在巨猿右手心里坐着,歪着脑袋盯了好半天。
“嘿嘿,翎雪姐,你也被抓啦。”
月翎雪回过头,弹了她脑门一下。
“废话。”
小舞捂着脑门没生气,手放下来继续抠巨猿手掌上的纹路,指甲根本抠不动,抠了两下放弃了,抬头看天。
巨猿还在跑,树冠在两侧往后退,偶尔有矮一点的树枝扫过来,月翎雪伸手挡了一下,几片碎叶子落在霜杳鼻尖上,霜杳打了个喷嚏,耳朵抖了抖。
树冠越来越密,光几乎漏不下来,空气从潮变成了湿,贴在皮肤上闷得慌。月翎雪抱着霜杳坐在巨猿手心里,霜杳抖了好一阵才缓过来,耳朵慢慢竖回去,尾巴从肚子底下抽出来搭在月翎雪手腕上。
巨猿的脚步慢了下来,停了。
头顶树冠稀疏了一块,有光漏下来。巨猿低下头,把手摊开。
小舞从手心里跳下去,落地的动作轻得很,蹲了一下就站稳了,辫子甩了两下。
月翎雪抱着霜杳也跳了下去,高度不矮,月华之力在脚底垫了一层,落地的时候没声音,霜杳在她怀里打了个哆嗦,爪子抓紧了马甲前襟。
泰坦巨猿站了一会儿,看了月翎雪一眼,转身往深处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了一拍,鼻翼抽了一下,没再回头,背影消失在树丛后面。
月翎雪站在原地看了一眼四周。
树粗得三个人合抱不过来,根从地面拱出来像盘着的蛇,落叶踩上去没到脚踝,空气里有一股清甜的水汽,像湖边。
霜杳在她怀里竖起了耳朵,爪子抓紧了马甲。
小舞站在前面几步远的地方,没回头。
月翎雪走过去。
小舞侧了一下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没说。
树丛后面传来脚步声,很轻,踩在落叶上几乎没声,月翎雪和霜杳同时转头。
一个人走出来,走路很轻。
月翎雪看见那人。
手指紧紧攥了一下,松开了。
小舞愣了一秒。
然后跑了过去。
“妈妈!”
小舞一头撞进晚婉怀里,手臂环住她的腰,脸埋在胸口,蝎尾辫甩在肩膀上。晚姨的手落在小舞后背上,慢慢拍了拍。
月翎雪站在原地没动。
她抬手挥了挥。
“好久不见,晚姨。”
晚姨的目光落在月翎雪身上,停了两息。
“你是几年前那个孩子?”
月翎雪点了下头。
“都长这么大了。”
小舞仰着脸,眼睛还是红的,但已经在笑了,拽着晚婉的衣角晃了两下。
“妈妈,我跟你说,我到史莱克学院第一天就认出翎雪姐了!翎雪姐也肯定认得我,只是一直没说!”
晚姨的手搭在小舞头顶,揉了一下。
“我还交了好多好朋友,三哥,竹清,小奥,还有荣荣!她是七宝琉璃宗宗主的女儿呢,翎雪姐是她姐姐!”
晚姨的目光从月翎雪脸上挪到她手腕的护腕上,又挪到她怀里的霜杳,最后落回她的眼睛里。
眼神暗了。
“七宝琉璃宗?”
月翎雪僵了一下。
“七宝琉璃宗的人?“晚姨的声音还是温柔的,但语调沉了一点,“你不是说你家在星斗大森林不远处的村子吗?”
月翎雪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等下晚姨!你听我解释!”
她往后退了半步,两只手举起来,掌心朝外。
“当年我是撒了谎,但那是善意的谎言!善意的谎言嘛。”
晚婉的眼神沉了一寸。
月翎雪赶紧接上。
“是我老师让我来的,我的老师是一只七尾狐狸,就是怀里这只小狐狸的妈妈,她说星斗大森林来了武魂殿的人要猎杀十万年魂兽,你们很危险,但是她又不好出面,才让我来报信的。”
晚婉看了她几息,没说话。
然后走过来,半弯下腰,看着月翎雪的眼睛,距离近到月翎雪能看清她的睫毛。
月翎雪没退。
下一秒,耳朵被捏住了。
“诶诶诶,晚姨!手下留情!留情!痛痛痛!”
月翎雪踮着脚往上够,两只手扒着晚姨的手腕想掰开,够不着,整个人被拽得歪到一边。霜杳从她怀里颠出来,落地上愣了一秒。
“别笑了小舞,救!”
小舞捂着嘴笑得肩膀抖,眼睛弯成两条缝。
晚婉开口了,声音还是温柔的,但手上的力道没松。
“小小年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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谎话连篇,谁知道你这次说的是真是假。”
月翎雪的耳朵被拧得往外翻了一截,半张脸都烫了。
霜杳看了一会儿,跳过去,嘴巴拽住晚婉的裙边,死命往后拖,嘴里发出嘤嘤的声音。
晚姨低头看了一眼裙边那只银白色的小狐狸,嘤嘤嘤的,拽得裙摆都歪了。
手松了一点。
月翎雪趁机把耳朵扯回来,捂着耳朵退了两步,耳朵烫得发红。
小舞已经笑的蹲在地上。
霜杳还拽着晚婉的裙边不放。
小舞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站起来扯着晚婉的袖子,仰着脸。
“妈妈,翎雪姐不是坏人,她对我很好的,其实我早就猜到她知道我们身份了。”
晚姨看了小舞一眼。
“猜到?”
小舞笑嘻嘻转了个圈:“因为我喜欢吃胡萝卜啊,三哥跟我相处了一年多才发现,但是在史莱克见到翎雪姐的第二天她就给我买了胡萝卜馅饼,你就别欺负她了。”
月翎雪捂着耳朵站在旁边,耳朵还红着,点了好几下头。
晚婉她看了月翎雪几息,像在掂量什么。
“那你那个老师怎么回事。”
月翎雪的嘴角抽了一下。
“你一个小孩子家家的,为什么会在星斗大森林,还认了一只魂兽当老师。”
月翎雪站在原地,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绞了一下。
“这说来话长。”
“那就长话短说。”
月翎雪看了晚婉一眼,晚婉的眼神没有松的意思,认了命。
“……我从出生就被丢在七宝琉璃宗大门口了,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生父生母是谁。”
她说了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六岁觉醒武魂,第一次猎魂的时候碰见老师,她嘴上嫌我胆小,但还是帮我猎了魂兽,还把自己的女儿霜杳托付给了我。一年之后,七宝琉璃宗的货船被武魂殿袭击,我也在船上,不敌对手坠了江,又被老师捞起来了,伤得太重,养了很久,后来因为一些原因,没办法,在星斗大森林住了五年,之后去了史莱克找妹妹,也就是荣荣,再然后就是现在了。”
她说的时候眼睛没看晚婉,看着旁边一棵老树的树根,看着树根上爬的青苔。
挑挑拣拣,能说的说了,不能说的,一个字没提。
晚婉沉默了一会儿,看了她几息,目光从月翎雪脸上慢慢松下来了。
“过来。”
月翎雪以为耳朵又要被揪,往后退了半步。
晚婉没揪她耳朵。
她走过来,弯了一下腰,把月翎雪拢进怀里抱了一下,动作很轻,像拍小舞后背一样拍了拍月翎雪的肩膀。
“不管怎么说,当年如果没有你的提醒,我和小舞都活不下来。”
月翎雪的身体僵了一瞬。
“我相信你是个好孩子,你的气息很干净,小舞就拜托你了。”
月翎雪站在原地没动。
“嗯。”
晚婉松开了手,退后一步,看着月翎雪的眼睛。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以唤我一声......”她顿了顿,月翎雪歪头看着她。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以唤我一声干妈。”
月翎雪愣住了,愣了老半天,笑了。
然后从空间戒指里摸了一个布袋出来,沉甸甸的,递过去。
“给你带的,干妈。”
晚婉眼底终于有了笑意,接过来打开一看,一袋子胡萝卜馅饼,码得整整齐齐的,底下还压着一小包种子。
“带给你的,胡萝卜种子,这附近没有这个,你也不方便去市集。”
晚婉把布袋合上,看了月翎雪一眼。
“回去吧,你们的伙伴和老师肯定着急,二明也没什么坏心思,你别怪他。”
月翎雪点了下头。
“我知道,那我们先回了。”
她蹲下来把霜杳抱起来,霜杳三条尾巴缩在肚子下面还没缓过来,被月翎雪往怀里一塞就老实了。然后站起来,凝霜寒剑从地上飞回来,她单手抱着霜杳,另一只手朝小舞伸出去。
小舞看着那只手,咬了一下嘴唇。
然后跑过去,抓住了。
月翎雪把她拽上剑,剑身微颤,载着两个人一条狐升起来,霜杳在月翎雪怀里探出头,耳朵被风吹得往后贴。
“走了干妈,照顾好自己。”
晚婉站在树下,手里拎着那袋胡萝卜馅饼,点了下头。
小舞趴在月翎雪背上,探出半个脑袋,声音被风吹碎了大半。
“妈妈照顾好自己,不用担心我,我会很乖的!”
树冠越来越远,晚婉的身影被树丛挡住了。
路上,小舞笑嘻嘻开了口:“翎雪姐,我现在是不是能叫你姐姐了?”
月翎雪笑了笑:“你不是一直喊我姐吗?”
“哎呀,不是这个意思,就是和荣荣喊的那种一样。”
“那不行,荣荣会闹的。”
“翎雪姐小气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