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荣荣的腿从第二天就开始发抖了。
月翎雪早上醒过来的时候,宁荣荣的被子裹得严严实实,整个人缩成一只虾,只有头发散在枕头上,露出来的那一小截手腕。
“起床了。”
宁荣荣从被子里发出一声含含糊糊的闷哼,眼皮都没抬。
“再睡五分钟……”
“弗兰德在外面数数了。”
这句话比什么都管用,宁荣荣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然后以一种极不情愿的速度,一点一点从被子里挪出来。头发乱得能塞进一把梳子,脸上还有一道枕头的褶子印。
月翎雪已经洗漱完了,靠在门框上等她。
宁荣荣下床的时候脚刚沾地就晃了一下,膝盖软得差点跪下去,月翎雪扶了一把她的胳膊。宁荣荣低着头不说话,脚底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一步一步往门口挪。
操场上雾还没散,弗兰德站在起跑线旁边,手里端着一碗粥,粥已经凉了,米粒沉在碗底。
弗兰德看了她们一眼,“跑。”
第一圈的时候宁荣荣还能跟上队伍,到第三圈就开始掉速了,膝盖弯的幅度越来越小,脚掌拍在地上的声音从正常的哒哒声变成了拖沓的沙沙声。
月翎雪放慢了速度,和她并排。
宁荣荣的额头上全是汗,碎发贴在脸颊上,嘴巴抿成一条线,不出声也不停下来,两条腿机械地往前迈。
第五圈的时候她的脚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栽,月翎雪伸手扣住她的后领把她拽回来了。
宁荣荣喘着气站直,膝盖在抖,手撑了一下大腿又松开了,继续跑。
唐三和戴沐白在最前面,两个人的速度差不多,谁也没甩开谁,跑起来的时候肩膀一前一后的节奏几乎一致。唐三的脸不红气不喘,呼吸均匀得能数清楚,戴沐白的脸绷着,虎魂附体的痕迹从眉骨处淡淡地透出来,眼睛比平时亮了一圈。
奥斯卡和马红俊在中间,奥斯卡的额头冒着油汗,衬衫后背湿了一大块,嘴里嘀嘀咕咕的。
“要是能吃一根大香肠就好了……”
马红俊斜了他一眼。
“你好恶心。”
“我说的是正经的,你想想,跑完两圈累得要死,吃根香肠体力全满,再跑两圈不费劲,这多划算。”
马红俊把脸扭到另一边,不看他。
小舞和朱竹清在偏后的位置,两个人并排,小舞的辫子甩来甩去的,一边跑一边说话,语速比腿速快得多。
“竹清你说食堂明天会不会加个菜啊,昨天那个咸菜也太咸了吧,我吃完喝了三碗水舌头还是麻的。”
朱竹清没回话,目光直视前方,步子匀速。
“还有那个馒头,硬得能砸死人,我咬了一口差点把牙崩掉。”
朱竹清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霜杳一开始在月翎雪旁边跑,三条尾巴竖得笔直,踩地的声音哒哒哒的特别清脆。跑了三圈以后速度开始下降,尾巴从竖直变成45度角,再到几乎贴着地面,最后干脆一屁股坐在跑道中间不跑了。
月翎雪从它身边跑过去,没管它。
霜杳坐了两息,仰头看了一眼弗兰德。弗兰德站在跑道边上端着碗没动,低头扫了它一眼。
她站起来,颠颠地跑到弗兰德脚边,三根尾巴小心翼翼地晃了晃,冰蓝色的眼睛盯着弗兰德碗里的粥。
弗兰德的眉头皱了一下。
“去。”
霜杳没走,又晃了晃尾巴。
弗兰德把碗换了一只手端着,空出来的那只手在袍子上面拍了两下,示意它走开。
霜杳抬头看他,耳朵耷拉了。
弗兰德的嘴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皱着眉头看了一眼天,又低头看了一眼霜杳,转身走了。
月翎雪跑过第三圈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弗兰德回来了,袍子底下鼓了一块,走路的姿势比平时僵硬了一点。他站在跑道边假装看远处,手伸进袍子里摸了摸,霜杳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蹿过去了,两条前爪捧着一只卤鸡腿啃得满脸油。
弗兰德蹲在旁边,假装在看操场的围墙。
月翎雪把视线收回来。
宁荣荣跑完第八圈的时候腿已经软得不像话了,脚踩在地上踩不出实感,膝盖不停地往两边撇。月翎雪扣着她的手腕带着她跑,宁荣荣的手指攥得紧紧的,指节发白。
最后一圈跑完,宁荣荣整个人往地上一蹲,双手撑着膝盖,胸口起伏得像拉风箱,汗从下巴滴到地上。
月翎雪站在她旁边,递了一壶水过去。
宁荣荣接过来灌了半壶,抹了一下嘴巴,抬头看她。
“姐姐。”
“嗯。”
“我是不是特别没出息。”
“瞎说,不是跑完了吗,很厉害。”
宁荣荣又灌了两口水,没说话,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又抖了一下,月翎雪伸手让她搭着自己的胳膊往宿舍走。
晚上。
宁荣荣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声音从枕头缝里钻出来。
“腿好酸。”
月翎雪坐在床沿上,把她的左腿抬起来搭在自己膝盖上,从脚踝开始往上捏。宁荣荣的腿很细,肌肉不多,小腿的肌肉硬邦邦的,是跑完一天没消下去的酸胀感。
手指按到膝盖窝的时候宁荣荣“嘶“了一声,腿缩了一下。
“轻点!”
月翎雪放轻了力道,拇指贴着膝盖窝的肌肉慢慢揉。
宁荣荣的脸从枕头里翻出来一半,眼睛红红的,鼻音很重。
“我堂堂七宝琉璃宗大小姐,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罪。”
月翎雪换到右腿。
“是是是,小祖宗受罪了。”
月翎雪揉着她小腿肚子上的肌肉,力道不大,一按一松的节奏很慢。宁荣荣的呼吸渐渐平下来,睫毛动了动,眼皮慢慢合上了。
第三天宁荣荣跑完十圈已经不怎么抖了,虽然速度还是最慢的,但至少不用月翎雪拽着走了。晚上回宿舍的时候还是趴在床上哼哼唧唧让月翎雪揉腿,但哼唧的声音比前两天小了很多。
第四天,弗兰德加了负重。
每个人腿上绑两块铁片,铁片不厚,但绑上以后跑起来脚踝咯吱咯吱地响。宁荣荣低头盯着腿上的铁片看了半天,抬头的时候脸都白了。
“这是什么东西。”
弗兰德背着手,“负重训练,明天再加一块。”
宁荣荣跑完那一天以后回宿舍直接躺平了,一句话不说,眼睛盯着天花板。
月翎雪给她揉腿的时候她突然开口了。
“姐姐。”
“嗯。”
“你说弗兰德是不是有病。”
月翎雪的手顿了一下,嘴角弯了弯。
“他没病,就是觉得我们需要锻炼。”
宁荣荣的鼻子哼了一声。
“我七宝琉璃宗的修炼资源堆上去,闭关两年能甩他们三条街。”
“那你明天还跑吗?”
宁荣荣把脸埋回枕头里。
“要跑......”
第五天的时候霜杳和弗兰德的关系发生了质的变化。
早上集合的时候霜杳没有在月翎雪身边跟着,而是直接蹿到了弗兰德的怀里。
霜杳的三条尾巴搭在他的手臂上,脑袋蹭了蹭他的脖子。
弗兰德抱着她。
“这家伙怎么又来了。”
他的语气很嫌弃,但手已经不自觉地摸上了霜杳的后背,顺着毛的方向捋了一把。霜杳舒服得眯起眼睛,发出嘤嘤的声音。
月翎雪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
那天中午弗兰德又消失了两个小时,回来的时候袍子底下鼓了两块,走路姿势跟第一次买鸡腿的时候一模一样。月翎雪没看,但霜杳啃肉干的时候嘴角油亮亮的,弗兰德坐在跑道边上假装看天,手不自觉地摸了摸霜杳的背。
第六天,奥斯卡跑完十圈以后直接躺在操场中间不想动了。
“院长,明天能不能减两圈。”
弗兰德看都没看他。
“加一圈。”
奥斯卡弹起来就跑。
第七天。
清晨操场集合的时候,弗兰德站在起跑线前面,没有端粥,背在身后的两只手交握在一起,站得笔直。肩膀的弧度跟这七天完全不一样,平时的散漫和吊儿郎当全收起来了,整个人绷得像一张弓。
月翎雪站在队伍最后面,手垂在身侧。
弗兰德清了一下嗓子。
“今天不跑了。”
八个人同时愣了一下。宁荣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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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眼睛瞪大了,马红俊的嘴张了半天没合上,小舞歪了歪头。
弗兰德往旁边侧了一步,让出身后的人。
月翎雪的视线落在那个人身上。
灰色的旧袍子洗得有些发白,袖口卷了两道,露出来的手腕很瘦,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面看得清清楚楚。中等身材,面容清癯,颧骨高了一点点,眼窝深陷,眼睛是一种很深的褐色,看你的时候不动声色,但你总觉得他在分析什么。
不起眼,随便往人堆里一丢就找不到的那种。但弗兰德介绍他的时候,声调比这七天任何一次都沉。
“你们的训练指导加战术指导。”
“玉小刚,人称大师。”
月翎雪的面色没有变化。
玉小刚往前迈了一步,视线在八个人身上一个一个扫过去,没急着说话。他的目光很平,不带压迫感,但每停在一个人身上的时候会多看两息,好像在丈量什么。
宁荣荣的嘴唇动了动。
月翎雪侧头看了她一眼,宁荣荣皱了一下眉又松开了,盯着玉小刚的脸看了很久。
玉小刚开口了,声音不大,操场安静的时候刚好能传到最后面。
“罗三炮。”
一声极其不严肃的“啰“从他身后冒出来。一只紫色的、胖墩墩的、脑袋比身体还大的小东西从他脚边冒了个头,眼睛圆溜溜的,嘴角挂着一条口水。
月翎雪的嘴角动了一下。
奥斯卡的嘴角也抽了。
马红俊毫无波澜但显然在憋。
戴沐白和朱竹清的脸连表情都没变。
小舞蹲下去盯着罗三炮看,“好丑。”
罗三炮委屈地“啰“了一声,缩回玉小刚脚后面去了。
玉小刚继续说。
“武魂变异,蓝电霸王龙恶性变异为罗三炮,先天魂力半级,29级,卡了二十年。”
他的语气很平淡,把一段被嘲笑了几十年的履历摊开,三个字一个标点,没有解释也没有辩驳。
月翎雪站在最后面,手垂在身侧,手指贴着裤缝没有动。
玉小刚。
罗三炮,蓝电霸王龙恶性变异,先天魂力半级,29级,卡了二十年。黄金铁三角的智慧之角,武魂理论的天才,弗兰德和赵无极把他当兄弟的人。
月翎雪认识他。确切地说,是前世的记忆里认识他。书本上,帖子里,评论区里。无数人骂过他,也有人替他辩解,但月翎雪每次看到那些辩解的时候都觉得在扯淡。
比比东想跟他私奔的那天晚上,他在哪里?比比东回到武魂殿,被千寻疾毁了,他在哪里?什么都没做。
后来遇到了柳二龙,两个人好上了。新婚夜他跑了,因为发现柳二龙是他表妹。跑了就跑了,柳二龙一个人扛着那些乱七八糟的关系又等了他多少年。等来的是什么?等来的是他心里还装着比比东。最后发现比比东没救了,才回头选了柳二龙。
用排除法谈恋爱。
月翎雪想不明白一件事:这个人写出来的理论笔记能教出封号斗罗,自己的魂力连30级都破不了,是真的因为武魂变异的限制,还是因为骨子里就是个遇到事情往后退的人。
理论天才,理论学得再好有什么用,站都站不稳的人教别人怎么站。
她不喜欢他。
月翎雪的眼神没有在玉小刚身上多停一息,移开了。
玉小刚讲完自己的武魂和等级后没有解释太多,也没有等任何人的反应。他站在弗兰德旁边,手背在身后,目光又扫了一遍在场的八个人。
“你们每个人,接下来的训练由我安排。”
弗兰德插了一句嘴。
“小刚的理论水平在整个魂师界排得上前三。你们要学的东西不在拳头上面,在脑子里。”
月翎雪的视线在弗兰德和玉小刚之间划了一下。弗兰德的语气比平时正经太多,这不是他对学员说话的态度,这是他对平辈说话的态度。
玉小刚的目光最后落在月翎雪身上,多停了一拍。
月翎雪回看他,琥珀色的瞳孔没什么波动。
玉小刚收回视线。
“今天休息,明天早上操场集合,届时做一次全面的武魂和魂力评估。”
说完他转身走了,弗兰德跟上去,两个人并排走在跑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