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榕看了她一眼。
月翎雪站在原地,脚底踩着草叶,夜风灌进衣领里凉飕飕的。她刚在林子里跑了大半夜,腿已经有点发软了,但站姿还挺得笔直。
“嗯。”
古榕应了一声,转过身往前走。
月翎雪跟上去。走了两步,脚下发飘,身体往左边晃了一下。她稳住重心,咬着牙继续走。
走了不到二十步,身后一只手扣住了她的后领。
月翎雪整个人被拎了起来。
“骨头爷爷!”
古榕把她夹在胳膊底下,像夹一只猫。她两条腿悬在半空中扑腾了两下,没扑腾出结果,消停下来,两只手攀着古榕的胳膊。
“跑不动就闭嘴。“古榕说。
月翎雪不吭声了。
古榕走路很快,比她跑起来还快。风从耳边刮过去,头发被吹到脸上糊了一嘴。月翎雪伸手把头发拨开,抬头看了一眼。
头顶的天比她出来的时候亮了一点。月亮还挂在西边,但东边的天际线上泛起了一条灰白色的线。森林的轮廓从一团一团的黑影变成了能分出树冠和树干的深灰色。
天快亮了。
“魂技。“古榕突然开口。
月翎雪的手指在古榕袖口上捏了一下。
“霜魄冰刃。”
她回答得很快,语调平平的。
“剑覆薄冰,直刺或者横斩都能释放剑气,接触目标后冰冻伤口和经脉。”
古榕没接话。
月翎雪等了两秒,又补了一句:“用了两棵枯树试的,都冻裂了。”
古榕嗯了一声,继续走路。
月翎雪松了口气。他没追问。四百年魂环带来的第一魂技,凝霜寒剑系,冰冻效果,这些都在合理范围内。她没有提夜视,没有提速度,没有提五感提升。那些东西如果被问到,就推给魂环加成,但她赌古榕不会在小孩子刚回来的时候就拉着问个没完。
他不是那种人。
风渐渐小了。下面的东西从松软的泥土和落叶变成了石板路。月翎雪听到远处有商贩吆喝的声音,一声接一声,从山脚下的七宝城传上来的。
七宝琉璃宗的山门到了。
古榕飞了下去。
山门口有两个小小的人影。一个高一点,穿着侍女的青衣,是小沁。她怀里抱着一件斗篷,正低着头跟旁边的人说话。
旁边那个矮了许多,裹着一件比她身体大三圈的白色棉袍,棉袍的下摆拖在地上,帽子歪歪地扣着,露出半边茶棕色的头发和两只被冻得红通通的耳朵。
宁荣荣。
月翎雪愣了一下。
她从古榕胳膊底下挣了挣。古榕把她放下来。脚一沾地,她还没站稳,那个裹着白色棉袍的小团子已经冲过来了。
“姐姐!”
宁荣荣一头扎进她怀里,两只手攥着她的衣襟,脸埋在她胸口,闷闷地哼了一声。
月翎雪低头看她。
宁荣荣的小脸冰凉,鼻尖冻得红红的,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色。头发从帽子里钻出来好几缕,乱糟糟地贴在脸颊上。她攥着月翎雪衣襟的手指头冻得发白,指甲盖上有一块结了痂的擦伤。
在外面站了一整夜。
月翎雪蹲下来,把宁荣荣帽子上的积雪掸掉,又把她脸旁边散乱的头发别到耳后。宁荣荣的手指在她衣襟上攥得更紧了。
“小笨蛋。“月翎雪摸了一下宁荣荣被冻红的耳朵尖,凉的,“怎么不睡觉,这么冷的天。”
宁荣荣不说话,把脸往她怀里又埋了埋。
小沁走上前来,手里抱着那件斗篷,行了个礼。她的嘴唇也有点发白,声音带着一点哑。
“翎雪小姐,荣荣小姐从您走了之后就一直在门口站着。奴婢怎么劝都不肯回去,说要在门口等你回来。后半夜太冷了,奴婢把这件斗篷给她裹上,她也不肯进屋,就在台阶上坐着。”
月翎雪的手停在宁荣荣的耳朵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宁荣荣的棉袍下摆湿了一大片,蹲下来的时候衣角拖在地上,沾了露水和化开的雪水。白色棉袍皱巴巴的,袖口蹭了一块灰。
“小沁。“月翎雪说。
“奴婢在。”
“你带她回去歇着,我一会就来。”
小沁犹豫了一下,看了古榕一眼。古榕没说话,摆了摆手。小沁行了个礼,转身往山门里面走去,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月翎雪。
月翎雪站起来,把宁荣荣从地上捞起来。宁荣荣比她矮半个头差不多,轻得没什么分量,但整个人缩在棉袍里,手还攥着她的衣襟。
“荣荣,你先回去睡觉。“月翎雪拍了拍她后背,“我去找爸爸说完事情就回来。”
宁荣荣抬起头来。
眼睛红红的,眼眶里有没干透的泪痕。她盯着月翎雪看了一会儿,嘴巴瘪了一下。
“最讨厌姐姐了。”
月翎雪的眉毛挑了一下。
“这么久才回来。“宁荣荣的声音闷闷的,鼻子堵了,说话带着一点瓮声瓮气,“不要,我要和你一起。”
月翎雪张了一下嘴,没说出话来。
宁荣荣的手从她衣襟上挪到了她的手指上,攥住了。五根小手指头冻得红红的,指甲盖发白,攥得很紧,紧到指节都绷了起来。
她不松手。
月翎雪看着她攥着自己手指的那只手。冻了一整夜的手,红通通的。
“你不许再走了。“宁荣荣说。
月翎雪把宁荣荣的手整个包在自己手心里,握住,暖着。
“好。不走了。”
她把宁荣荣棉袍裹紧,转身看向古榕。古榕靠在山门的石柱上,双手抱在胸前,低头看着地上一排蚂蚁搬家。
“骨头爷爷,我抱她一起去见爸爸。”
古榕抬起眼皮扫了她们一眼。
“随你。”
他转身往宗门里走。
月翎雪抱着宁荣荣跟上去。宁荣荣趴在她肩头,脸朝后,看着山门外面灰白色的天空。她的呼吸很轻,已经不那么急促了。
月翎雪穿过前院,绕过回廊,走到宁风致的书房门口。
门开着。宁风致坐在书案后面,手里的毛笔悬在半空。他穿着一件藏蓝色的常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但眼底有一层薄薄的红。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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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月翎雪的时候,手里的毛笔落了下去,在纸上晕开一个墨点。
宁风致站起来。
“翎雪。”
月翎雪抱着宁荣荣走到书案前。宁荣荣趴在她肩膀上,脑袋一点一点的,困得眼皮在打架。
古榕倚在门框上,用指甲剔牙。
“这小怂包,还不错。“古榕冲宁风致抬了一下下巴。
月翎雪把宁荣荣往上颠了颠。
“爸爸,我吸收了第一魂环。四百年的冰背熊。极北的魂兽,不知道怎么出现在星斗大森林里。我碰到它的时候它已经快死了,胸口有很深的伤。”
她顿了一下。
“我吸收了它的魂环,现在是十一级。第一魂技叫霜魄冰刃,剑覆薄冰,可以释放冰寒剑气,接触后冻伤口和经脉。”
宁风致看着她。
月翎雪没躲开他的目光。她的声音很稳,说辞在脑子里过了三遍,每一个字都是按着顺序出来的。
宁风致沉默了一会儿。
他走过来,伸手摸了摸月翎雪的额头。手是温的。
“四百年?”
月翎雪眨了一下眼。
宁风致收回手,看了一眼趴在她肩膀上的宁荣荣,目光停了两秒。宁荣荣闭着眼睛,睫毛上沾着一颗没干透的小泪珠,手指攥着月翎雪的领口。
“先回去休息吧。“宁风致回到书案后面坐下,重新拿起毛笔,蘸了蘸墨,“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古榕靠在门框上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月翎雪抱着宁荣荣出了书房,穿过回廊,回到她和宁荣荣的卧房。
房间很暖。小沁已经把炭盆烧好了,屋里比外面热了好几度,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木炭味。
月翎雪把宁荣荣放到床上。宁荣荣迷迷糊糊的,眼皮抬了一半又合上了。月翎雪把她的棉袍脱掉,棉袍底下是单衣,有点潮。她扯过被子给宁荣荣盖好,掖了掖被角。
手指刚想抽出来。
宁荣荣的手又攥住了她。
月翎雪低头看。宁荣荣闭着眼睛,手指勾着她的食指,攥得和刚才在门口一样紧。
月翎雪没有抽手。
她在床边坐下来,靠在床柱上。困意涌上来了,像潮水一样,从脚底一直漫到头顶。跑了一整夜的身体终于撑不住了,眼皮沉得像挂了铅块。
她本来想等宁荣荣的手松了,再悄悄去洗一洗,换身干衣服。
宁荣荣的呼吸声变得又轻又慢。月翎雪听了一会儿,能听出来宁荣荣已经睡着了。但手指还勾着她的,没有一点要松的意思。
月翎雪靠在床柱上,视线慢慢模糊了。
腰间的玉佩贴着被子,温温的。能感觉到霜杳在里面的月华里翻了个身。
窗外天已经亮了。灰白色的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照在床前的地面上,能看到炭盆里没烧完的炭块边沿有一点微弱的红光。
月翎雪的脑袋歪了一下,磕在床柱上。
她闭上了眼睛。
睡过去之前,脑子里闪过一样东西。
桂花糕。
昨晚要去吃桂花糕来着,还没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