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地板的震响还没停。
月翎雪侧过头。
身边的人眼眶还红着。
眼角挂着一道没干的泪。
宁荣荣抬手,手背胡乱一抹。
左一下,右一下。
越抹越花。
月翎雪伸手,一把捉住她的手腕。
“别动。”
拇指贴上眼角,从眼尾,一点一点往外揩。
泪是凉的,皮肤是热的。
宁荣荣偏了偏头。
没躲开。
“能不能擦干净啊,马上来人了。”
嘴上催着,下巴还是抬着。
月翎雪换只手,擦另一边。
睫毛扫过指腹,痒痒的一下。
“都怪你,小舞肯定到处乱讲了。”
宁荣荣小声嘟囔。
屋里门窗都关着。
月翎雪嗯了一声。
擦干净了,又把那绺哭湿的碎发,别到耳后。
楼道里脚步声近了。
还拐了个弯。
月翎雪朝套间那边抬了抬下巴。
“去洗把脸。”
宁荣荣跳起来,趿着鞋往里跑。
门在身后带上。
外头,大门被撞开了。
马红俊半个身子先撞了进来,睡衣扣子都扣错了位。
他一眼瞧见沙发上的人。
脚下一个急停,趔趄半步。
“我靠,你是真、真的假的?”
戴沐白随后进来,把人拨开。
他站定,目光从沙发上扫过去。
脸还是那张脸,就是白了一点。
他抬手,一巴掌拍在马红俊肩膀上。
“可算回来了。”
马红俊肩膀一塌。
“戴老大,很痛的!”
戴沐白笑笑,劲道撤了。
门口又是一阵响。
唐三扶着奥斯卡进来,小舞扒着门框跟在后头。
“哥!我没说错吧!”
“我刚才真没看花眼!”
奥斯卡肩上缠着绷带,被扶到门框边靠住。
气还没喘匀,已经开始叽哩哇啦了。
“回来也不挑个好点的日子。”
“我这伤还没好,你回来抢什么风头。”
小舞挤进门,瞪他。
“你怎么下床了!”
奥斯卡摆摆手。
朱竹清最后一个进来,站在门边。
她朝沙发上看了一眼。
“伤怎么样。”
月翎雪握了握拳。
“好得差不多了。”
马红俊凑到沙发边上,压低了声。
“翎雪姐,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外头都传你……”
他卡了壳,眼珠溜向戴沐白。
“传我什么?”
月翎雪伸了个懒腰。
唐三全程没说话,现在才张了嘴。
“传你,死了。”
她人舒坦了又陷进沙发。
“那得他们失望了。”
戴沐白问得直接。
“峡谷那窝白狐,把你叼去哪儿了?”
“狐狸窝呗。”
月翎雪理了理袖口。
“在那养了几天伤。”
戴沐白看她一眼,没再往下问。
唐三眯了眯眼。
没说话。
门口脚步声慢了下来。
“大清早的,堵荣荣这吵吵什么?”
弗兰德立在门框外,往屋里扫了一遍。
目光在沙发上停了一停。
他抬手扶眼镜。
镜腿后头,手指抖了一下。
“月、月翎雪?!”
“院长。”
她抬手挥了挥。
弗兰德从人缝里挤进来,嗓门比谁的都大。
“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晚。”
“伤怎么样了?”
“好得差不多了。”
他没接话,把她上上下下又看了一遍。
她没动。
“霜杳妈妈带我去养了几天伤。”
“回来怎么也不知会一声?”
“这不是来不及。”
“你知不知道,老师……”
“知道。”
弗兰德一噎。
后头一长串,全咽回去了。
“院长,我饿了。”
弗兰德笑了。
“走,出去吃,我请客。”
“那我要吃馅饼。”
“去去去,吃什么馅饼。”
月翎雪抬眼看他。
“大早上,不吃包子馅饼吃什么。”
“上酒楼,好好补补!”
马红俊先一个蹦起来。
“好耶!”
玉小刚这时才从人缝里进来,目光落在月翎雪身上。
“回来就好。”
他站了两息。
“吃完饭,来我房里一趟。”
“好。”
玉小刚转身,人到门口,又停住。
“明天决赛了。”
“武魂殿黄金一代。”
屋里静了一拍。
“我能上。”
套间的门砰一声撞开。
宁荣荣冲出来,脸上还挂着水。
小舞吱溜一下,缩到唐三背后。
“你才回来几个小时!”
“伤成那样,上什么上?”
月翎雪看她。
宁荣荣反瞪。
“看什么看,就是不行!”
说完扬手扑过来。
手到半路,慢了下来。
落下去,捏住她一条袖子。
也不说话。
月翎雪扣住她的手腕,把人拉起来。
“走了,院长难得请大家吃饭。”
宁荣荣这才抬眼。
满屋子的人,一个个的,眼睛里都藏着笑。
她眨巴眨巴眼睛。
“你们什么表情。”
马红俊第一个举手。
“报告荣姐,我什么都没看见。”
戴沐白咳了一声,别开眼。
“没看见。”
奥斯卡闭上眼,也举起一只手。
“那个,我什么都不知道。”
小舞从唐三背后探出半个脑袋。
“我什么都没说。”
宁荣荣脸腾的一下红透了。
“我、我只是帮她检查伤口,不扯一点衣服看不见,你们别听小舞乱讲!”
“谁要敢往外传,我跟谁没完。”
满屋子眼睛齐刷刷的转过来。
动作整齐划一。
马红俊和奥斯卡的嘴巴张成一个O。
宁荣荣歪了歪脑袋。
“你们这又是什么表情。”
没人答,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鸟叫。
小舞举手。
“荣荣,我只告诉他们翎雪姐回来了,其他的......”
宁荣荣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马红俊咽了口唾沫,小心地举起手。
“荣荣。”
“你是说~”
“马红俊!”
她扬手就要揍。
半路,被一只手捞了回来。
月翎雪把人捞到身边,胳膊圈住肩。
宁荣荣挣了两下,没挣开。
索性把脸埋进那个肩窝,不理人了。
“我不活了。”
声音闷闷的,从肩窝里钻出来。
“你怎么不拦我!”
“没来得及。”
月翎雪拍了拍她的背。
弗兰德咳了一声。
眼镜扶了又扶。
“吃饭,吃饭。”
月翎雪没忍住,一声极轻的笑自唇边溢出。
“你还笑!”
月翎雪拉着她。
“吃饭~”
满屋子人轰一声,让开了门口。
一行人出了院门。
日头爬上街对面的屋檐,光顺着街面铺过来。
早市的摊子刚支起,油香混着面香,一路飘。
宁荣荣挂着她的胳膊,半个身子都赖上来。
月翎雪由她挂着。
走到街口,玉佩里窸窸窣窣。
月翎雪在饼摊前停下。
买了四张馅饼。
“出来吧。”
白影一钻,霜杳蹦了出来。
抖抖毛,鼻子先凑到饼上。
她把玉佩挂上小家伙的脖子。
霜杳尾巴卷着饼啃,颠颠的跟在旁边。
弗兰德从后头赶上来。
“刚说上酒楼,你在这儿啃饼?”
“先垫垫嘛。”
说完咬了一口。
“……”
进了酒楼,捡了张大圆桌。
柳二龙拉开凳子。
弗兰德接过菜谱。
翻一页,眉毛跳一下。
再翻一页,又跳一下。
柳二龙瞥他。
“舍不得?”
“谁舍不得!”
菜谱啪一声合上。
“照午市上!荤的全来!”
马红俊蹦起来。
“院长威武!”
菜一道一道上来,满桌热气。
霜杳蹲在月翎雪旁边的椅子上,前面放着她的小碗。
尾巴一甩一甩的。
小舞伸手逗她。
她尾巴在小舞手上蹭了蹭不理了,直勾勾的盯着菜。
“我说霜杳,你还能再敷衍一点吗。”
柳二龙剥着虾,眼睛抬起来。
“那七条尾巴大白狐的,真是霜杳妈妈?”
“嗯。”
“什么来路?这年头,魂兽都有魂技了?”
“二龙。”
玉小刚搁下筷子。
“让孩子吃饭。”
满桌静了一拍。
柳二龙把虾放他碗里。
“我就问问。”
秦明坐在斜对面,给月翎雪倒了杯茶。
“人回来就行。”
戴沐白跟奥斯卡碰了个杯。
“明天拿冠军祭你这一身伤。”
“成。”
戴沐白看了一眼那圈绷带,没接话。
“听说武魂殿的黄金一代,一个比一个邪。”
他把声音压低。
“翎雪,你行吗。”
宁荣荣已经拍桌站起来了。
“戴老大!她才刚......”
话没说完被月翎雪塞了一嘴虾。
“我行啊。”
满桌的筷子,停了一下。
没人接话。
弗兰德咳了一声。
“吃菜吃菜,鱼要凉了。”
宁荣荣一屁股坐下来,三下两下吞完虾。
“姐!”
“从初赛就没上过场,不得让我参与参与。”
“可是......”
月翎雪又塞了一只。
“多吃点。”
饭吃到日头晒进大堂。
霜杳的小碗堆满吃空,堆满再吃空。
玉小刚起身。
“我去改作战表。”
走到门口,他回头。
“月翎雪。”
“嗯。”
“吃完过来。”
人走了。
宁荣荣的胳膊收紧了些。
“我陪你去。”
“就在门口等,行吗?”
月翎雪侧头看她。
“……嗯。”
她摸了摸霜杳的脑袋。
小家伙吃饱倒也自觉,自己就窜进玉佩。
她把玉佩挂在脖子上,又替宁荣荣理了理领口。
“走了。”
回到院里,玉小刚的房门关着。
宁荣荣在台阶下站定。
“我在这儿等你。”
“好。”
月翎雪抬手。
叩了三下。
“进来。”
门开了。
屋里就一张桌子。
桌上摊着纸,墨迹未干。
纸上一排名字。
最末一行,空着。
玉小刚坐在桌后,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月翎雪没坐。
他也不勉强。
“你的伤到底好没好。”
“八成。”
玉小刚抬眼看她。
就这么看着。
月翎雪顿了顿。
“能打。”
玉小刚盯着她看了两息。
点头。
“我知道了。”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样东西,搁在桌上,推过来。
半脸面具。
银白色,边缘一圈冰裂纹,眉骨上一道极细的银弧。
索托城斗魂的面具,他居然还留着。
面具擦得干干净净,一点灰都没有。
“明天比赛的时候,戴着。”
说完,端起茶。
月翎雪看着面具。
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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伸手拿起来。
指尖从冰裂纹上,一道一道划过去。
凉的。
索托城的声浪,好像还在耳边。
“时间过得真快......”
“什么?”
“没什么,谢了。”
她摆摆手,转身走了。
门带上。
宁荣荣从台阶下迎上来。
“大师跟你说什么了?”
月翎雪抬手,把面具晃了晃。
宁荣荣愣了一下。
“这不是……索托城那个?”
“嗯。”
“他怎么还留着。”
她接过面具,翻过来看了看背面。
“我那个早不知道丢哪去了。”
宁荣荣嘟囔。
“在我这儿。”
“哈?”
月翎雪从戒指摸出面具递给她。
宁荣荣接过翻来覆去的看。
“还真在啊。”
两人顺着廊道往回走。
她把月翎雪的面具贴在脸上比了比,又把自己的戴上。
“你看我戴哪个好看。”
“都好看。”
“敷衍。”
月翎雪笑了一声,把面具拿回来。
回到房里,把面具搁在窗台上。
她歪进沙发,闭上眼。
“我睡会儿,有事叫我就行。”
宁荣荣往旁边一坐。
“怎么老是白天睡觉。”
话虽这么说,但到底没去吵她。
再睁眼,日头偏西了。
光从窗台那头斜过来,面具上冰裂纹亮了一道。
她拿起来,比在脸上。
窗玻璃映出半张银白。
另一片倒影,宁荣荣还坐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看着她。
她侧头看过去,声音有些哑。
“你一直在这儿坐着?”
“没有啊,这不是在等你醒嘛。”
月翎雪放下面具。
“有事直接叫我就好了,不用等。”
“这不是想等你多睡会儿,爸爸他们都在,等你好久了。”
“宗、爸爸?”
“对啊,快走啦。”
宁荣荣拉着她往外走。
一路拽着她穿过廊道,进了另一间屋。
宁风致立在窗前,茶没动过。
林柔坐在旁边,手里捏着帕子。
古榕靠着柱子,核桃在指间转。
尘心站在最里头,手揣袖子里,灰白长袍背对着光。
月翎雪顿了一步。
“爸爸,妈妈,师父,骨头爷爷。”
宁风致转过身。
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去,倒是没大惊小怪。
林柔已经站起来了。
走到跟前,手掌贴上她的额头。
“怎么这么凉,脸色也不好。”
月翎雪握住她的手。
“我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妈妈。”
林柔拢了拢她耳边的碎发,手指在耳垂旁滑过去。
想再说些什么,终是没再开口。
古榕的核桃咔嚓转了一圈。
“活着回来就行。”
“骨头爷爷!”
月翎雪瞪他。
宁荣荣笑了。
“姐,骨头爷爷偷摸去找你好几次呢。”
“哦~那还装什么深沉。”
古榕急了。
“我那是、那是,我那是去散步。”
尘心始终没动。
她走过去。
“师父。”
尘心看了她一眼。
七杀剑出鞘了。
一声极轻的嗡鸣。
等月翎雪反应过来,剑光已经到了面门。
她拉着宁荣荣往后撤了半步,凝霜寒剑应手而出。
两剑相撞,一声脆响,寒气从碰点开始蔓延。
尘心手腕一翻,剑走横扫。
她矮身让过,反手一撩。
剑尖擦着七杀剑脊,蹭出一串霜花。
尘心收剑。
两人隔着五六步步,各自持剑。
七杀剑上凝了一层薄霜,正在融。
尘心看了一眼。
还剑入鞘。
“还行。”
古榕从柱子上直起身。
“老剑人、你你你,你说说你,人孩子才刚回来!”
尘心闭眼看都没看他一眼。
“你管?”
月翎雪收了凝霜。
“骨头爷爷,师父是想看我伤好的怎么样。”
古榕哼了一声,又靠回去了。
宁荣荣这时候才反应过来。
“剑爷爷,姐姐还没全好呢!”
宁风致打断了她。
“明天决赛不好打,不用太勉强。”
“我知道。”
“你有数就行。”
宁风致端起茶,抿了一口。
“早点休息......好好吃饭。”
月翎雪愣了愣,点头。
“嗯。”
古榕直起身。
“翎雪,老夫有一事好奇。”
“什么?”
“那狐狸,空间之力掌控的比老夫还高上几成,到底什么来路。”
月翎雪老实巴交看着他。
“我不知道啊,只知道她是霜杳的妈妈,要不......你问问霜杳。”
古榕摆摆手。
“去去去,那小家伙哪会说话,走了,让孩子歇着吧。”
月翎雪嘴角弯了弯,没接话。
林柔又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
“大赛结束就和荣荣回家吧,妈妈给你们做好吃的。”
“我要吃桂花糕。”
“依你。”
四人走了。
院里静下来。
月翎雪站在原地。
宁荣荣从旁边凑过来。
“发什么呆呢?”
“没有。”
“还没有,眼睛都不聚焦了。”
月翎雪捏了捏她的俩。
“走了,回去睡觉。”
“又睡?”
“明天就决赛了,不得养好精神。”
“哦......”
夜里。
月光从窗缝里淌进来。
面具搁在枕边,银白上落了一小片月光。
宁荣荣缩在被子里,呼吸已经匀了。
月翎雪没睡。
她看着那抹月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