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思卿彻底无话可说了,但经过对方这么一顿戏弄,不得不说,他心中的郁结确实疏解了许多,不再像块巨石一般沉甸甸压在胸口,时时刻刻叫他喘不过气。
小公子没再提让他还酒钱的事,反而临走的时候又让伙计拎了一坛子烈酒,“咚”一声放到他跟前。
陈思卿:“这是何意?”
小公子善解人意道:“带回去慢慢喝。”
“……多谢,但大可不必。”
“我劝你还是带着吧,随便藏在哪里,找个你随时能接触到的地方放着,回去若是挨了板子,晚上疼得睡不着,正好能挖出来喝几口,喝醉了就感觉不到疼了。”
陈思卿面色复杂:“你认识我?”不然怎么知道他回去之后会受罚。
“不认识。”小公子耸耸肩道,“但我认识一个跟你很像的人,如果换做是他,肯定要挨板子的。”
陈思卿不知道他说的是谁,只是忽然有些羡慕那个人,若是……
若是什么呢?
想到这里,陈思卿忽地回过神来,小公子正奇怪地看着他:“想什么呢这么出神,我要走了,下次见。”
“下次……是何时?”他下意识追问。
“谁知道呢。”小公子仍是一脸无所谓的样子,仿佛从来不会为任何人挂心。他转身走了两步,忽然偏过头来,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将那个漫不经心的表情映得有些虚幻,“下次记得提前叫人来接。本公子可不是每次都能大发善心捡到你。”
他就像深夜里一阵抓不住的凉风,无声地来,轻盈地走,没有留下丝毫痕迹,仿佛从未出现,直到最后陈思卿也不知道他到底是谁,只怔怔看着他的背影被夜色吞没。
夜风灌进酒肆,吹得桌上的茶盏微微晃动。陈思卿忽然感到一阵后悔,他应该告诉对方自己的名字,哪怕只是萍水相逢,下次见面,对方至少能叫出他的姓氏。
那天回家之后,他被父亲关进祠堂,跪到膝盖青紫,许多天都没法下地走路。后来他又去了那家酒肆许多次,次次待到深夜,那个小公子却再也没有出现过,两人的相遇仿佛只是他醉酒后的一场大梦,梦醒后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那坛酒他一直没喝,埋在庭院的槐花树下,他每次经过那里时总会出神,感到莫名的失落。
他想再见那位小公子一面。可是见到了之后该说些什么呢?他是个身不由己的人,婚事已定,命运已定,什么也不该说,什么也不能说。可越是这样压着,那个人的影子就越清晰,困扰他的从婚约的苦闷,换成了另一种更隐秘、更无处诉说的苦闷。
与太子大婚那日,他独自坐在寝宫的床边,看着遮天蔽日的红,心里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死去。
喜帐摇曳,红烛低垂,他拔下冠上的金簪,紧紧攥进掌心,用力到连双臂都开始颤抖。
凌乱虚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喜帕揭开的瞬间,比利器更先出现的,是一株盛开在他面前的海棠花。
那朵花并未完全开放,但依然很美,花瓣含羞带怯地半掩着,靠近茎叶的地方是素白色,只花瓣渐渐处点缀了一抹桃红。
与此同时,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
“过来的路上看见的,喏,送给你。”
听见这声音,陈思卿整个人呆若木鸡。他的目光从海棠花上缓缓挪开,于是看见了那张数月来让他魂牵梦绕的年轻面孔。
原来是他……竟然是他!
巨大的惊喜像一记闷雷劈在头顶,将他砸得七荤八素。他几乎失去了说话的能力,只能像块木头一样呆呆地看着对方,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嗯?不喜欢吗,我觉得挺漂亮呢。”
对方会错了意,有点失望地收回花。
“不!”陈思卿连忙伸手接过,像是怕那朵花被拿走,更像是怕眼前这个人再次消失。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却执拗地重复了一遍,“……喜欢,我很喜欢。”
一连数月的失魂落魄,他早就想明白了自己的心意。
他爱上了那个只在无名酒肆见过一面的小公子。可因为他的身份,这份心意注定无法被任何人知晓,只能和少年初次的悸动一起,永远深埋心底。
可是此刻,那个人就站在他面前,穿着大红喜服,带着醉意和笑意,将一枝海棠花递到他手中。
再次见到这张脸,那些强行压抑的情感如潮水般奔涌而来,而这一次,他不需要再克制自己。他爱上的人就是他的夫君,这是多么天经地义的事。
他曾许多次红着眼睛愤恨命运的不公,怨恨父亲,怨恨礼教,怨恨那个素未谋面的太子,唯独这一次,他感谢命运,感谢所有。
太子唇角上扬,眼底泛着水润光泽,琥珀似的晶亮眼瞳直勾勾盯着陈思卿瞧,那目光毫无遮掩,赤裸裸的,显然是醉得厉害。
陈思卿被他看得忍不住垂下眸子,耳尖红得发烫。他哑声开口,语气里带着连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纵容和无奈:“殿下的酒量……”果然很差。
“别担心了。”太子轻哼一声,语气里带着醉鬼特有的蛮横和理所当然,“东宫是我的地盘,我们如今在一块儿了,想喝多少喝多少,想做什么做什么。谁敢再多说半个字。”
说完又攥紧了他的手,认真道:“以后我就是你的后台,谁敢再罚你,就是跟我过不去,我饶不了他……诶?”
他发现了陈思卿握在手里的金簪,定睛看了一会儿,脸色逐渐变得凝重。
陈思卿心脏都差点停跳了,生怕沈彻对自己产生误解,可又做不出随口撒谎这种事,只好将簪子插回发冠中,试图解释:“殿下,我……”
“你怕我欺负你么?”沈彻的声音很是受伤,眼巴巴看着陈思卿,眼尾浅浅晕开一圈淡红,像冬日枝头被霜打的梅花瓣,可爱又可怜。
陈思卿的心跳太快,扯得心尖仿佛都开始颤抖,他从未同旁人风花雪月过,这是第一次正儿八经心动,偏偏对象还是如此矜贵的少年,只觉得心头一阵兵荒马乱,根本不知道该如何表达心意。
看到对方越来越委屈的表情,他不由得开始厌弃自己笨嘴拙舌,从前为何只顾着附庸风雅,却不知道学一学该如何讨心上人高兴?
不愿再看到对方眼中的失望,陈思卿心一横,闭上眼睛主动吻了上去。
时间似乎过了很久很久,一切都静止了,只剩下唇齿间温热的触感,以及胸口那近乎震耳欲聋的心跳,他连呼吸都停滞不动,面红耳赤地低头靠在沈彻肩膀,声音低得快要听不见:
“我……愿意的。”
良久,一声轻笑打破寂静,他的脸被温柔地抬起,迎来属于勇敢的奖励。
那一刻,陈思卿觉得自己是这世上最幸运的人。他能与自己的心上人成婚,对方的心里也正正好好有他的位置,不是阴差阳错,不是将就凑合,而是那个人在醉酒之后,还记得给他带一枝海棠。
可幸福这种东西,大概是有期限的。
很快他意识到自己将一切想得太美好,沈彻似乎并没有他以为的那样喜欢自己。
沈彻时常来看他,给他带来各种珍奇的礼物,他们耳鬓厮磨,亲密无间,像所有新婚的夫妻一样。
可沈彻再也没有露出过那夜的眼神,那种毫无保留的、灼热的、叫人恨不能把心都掏给他的眼神。两人之间始终隔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像一道透明的墙,不管陈思卿怎么努力,都无法打破。
他试着主动靠近,试着说话时多带几分笑意,试着在不经意间提起那个酒肆的夜晚。可沈彻的反应总是漫不经心的,偶尔附和一声,偶尔微微一笑,像风吹过水面,留下一圈涟漪,随即恢复平静。
他开始怀疑,那个夜晚的太子,和白天来探望他的太子,到底是不是同一个人。
他花了四年时间接受这个事实。从太子登基成为皇帝,到封后大典的钟声响彻宫城,一个又一个新人入宫承宠,他终于不得不承认:他陈思卿,并非特别的那一个。
沈彻对他好,不是因为他是陈思卿,而是因为他是“侧君”。那些礼物、那些关怀、那些偶尔的留宿,不过是一个夫君对妻妾应尽的义务,和对他人的并无不同。
可是又能怎么办呢?他怨不了任何人。太子没有骗他,新婚之夜说的那些话,也许在那一刻是真心的,只是真心这种东西来得快去得也快,他付出的感情无法收回,只能任由它们在心底慢慢腐烂,或者风干,变成一道不痛不痒的旧伤疤。
于是他成为了无数个守着宫门、整日期盼陛下到来的妃嫔之一,也成了那个人心中不值一提的三千分之一。
沈彻没想到陈思卿的好感度会刷得这么顺利,有纳兰遥作为参考,他本以为自己至少会在陈思卿身上消耗大概一个多月时间,甚至早早想好了每天要送给对方的礼物,万万没想到,只是一夜过去,陈思卿的好感度直接来到了75,翌日一早,他刚睁眼便收到了系统发布的新任务。
【后宫嫔妃好感达到65(3/3)完成奖励:玩家体质+20】?
【查清一次后宫暗害事件(0/1)完成奖励:对应嫔妃好感+10】
提前完成任务的感觉,就好像走在路上忽然捡到钱,沈彻心情一阵舒畅,再看睡在自己身侧的陈思卿,真是越看越顺眼。
陈思卿睡醒一睁眼,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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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现沈彻支着脑袋躺在一旁,墨发随意地散在身后,灼灼目光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十分愉悦的模样。
他连忙坐起来,快速整理了一下自己凌乱的中衣,起身便要伺候沈彻洗漱更衣。
“别动,躺着吧。”沈彻伸手将他拉回来。
陈思卿脑袋枕回枕头上,眼中还有几分刚睡醒时的茫然,下意识将皱成一团的锦被扯上来盖住自己裸露的胸口。
“陛下不上朝么?”
沈彻道:“时辰还早,让他们等一等。”
陈思卿点点头,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被沈彻如此认真地注视着,他难得感到几分局促,难为情地垂眸道:“陛下怎么这样看着臣侍……”
沈彻往他身边挪了挪,两人的距离更近了,他脸上带笑,真诚表白:“卿卿,朕喜欢你。”
陈思卿心脏紧缩了一下。
“喜……欢?”
他从未想过能在沈彻嘴里听到这两个字,反应过来之后整个人都愣住了,失了魂一般看着沈彻:“陛下,我、臣侍还在梦中么?”
沈彻被他逗笑了,靠近他唇边,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现在醒过来了?”
唇瓣是个痛觉敏感的部位,陈思卿被咬得疼了,回过神来发觉自己方才说了句蠢话,觉得丢脸的同时,又因为这不是梦而感到庆幸。
两人窝在榻上温存片刻,沈彻还想陪陈思卿再睡会儿,福瑞在门口回禀道:“陛下,君后殿下求见,如今已到储秀宫外了。”
“阿砚?他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这还是萧砚头一次大清早过来见他,正好还选在他留宿别处的时候,要是换个人来,沈彻一定不见,可偏偏来的人是萧砚,他是最有分寸的,这个时候过来说不定有要事。
沈彻叹气,无奈起身,在陈思卿的服侍下很快穿戴整齐,临走前拍拍他的肩膀道:“好好休息,朕有空了再来看你。”
走出储秀宫大门,萧砚果然等在门口。他换了身月白色的常服,发冠束得一丝不苟,唇边挂着沈彻最熟悉的那种微笑,温和的、周全的、让人挑不出毛病的微笑。身边只带了荣鸢一个下人,见沈彻出来,便微微躬身,姿态从容得体。
沈彻先打开面板看了眼后宫繁荣度,进度条涨势喜人,不知不觉已经来到了30%左右,这几次任务以及选秀顺利完成,看来对于后宫繁荣度的提升有很明显的效果。
萧砚走到他面前,伸手替他拢了拢衣襟,指尖擦过锁骨时,微凉的温度让沈彻微微一缩。
早上风凉。”萧砚的声音很轻,目光落在那片被拢好的衣料上,“伺候的人怎么也不提醒陛下多添件衣服?”
沈彻握住他的手道:“不怪他,朕哪有那么娇贵。而且这不是急着见你嘛,朕也怕你在外面等久了着凉。”
刚在陈思卿那里得了好处,沈彻如今正是稀罕他的时候,便下意识替他辩解了两句。
萧砚看着他,嘴角的弧度没有变化,笑意却淡了一瞬,那淡去的速度快得像错觉,沈彻甚至没来得及捕捉。
“陛下说得是。”他说。
沈彻没有在意,随口问道:“这么早来见朕,出什么事了?”
萧砚道:“倒没有什么大事,臣打算去未央宫,想起来有些事情需要征求陛下的意见,正好途经此处,想到如今正是陛下动身上朝的时辰,顺路便过来了。”
储秀宫离宣政殿不远,两人说着话往那边去。萧砚将事务简单陈述了一遍,大多是关于入宫新人们的琐事,宫殿修缮的进度、日常用度的安排、各宫人手的调配。事无巨细,条理分明。
沈彻随意应了几声,道:“以后六宫这些事情你自己拿主意就好,不必请示朕。”
说完想起自己晨起时刷新出来的任务,又补充了一句:“不过,若是有人在宫中兴风作浪,暗害嫔妃,务必第一时间告知朕……朕绝不会轻纵。”
萧砚微微颔首:“臣明白。”
两人又走了几步,宫道两侧的槐树投下斑驳的影子,晨风穿过枝叶,发出簌簌的轻响。
沉默了片刻,萧砚忽然开口。
“陛下昨夜留宿储秀宫,陈侧君伺候得可还妥当?”
这问题问得有些突然,完全在沈彻意料之外,在此之前,不管他宠爱谁,又留宿在哪个宫里,萧砚从来不会多问一句。
他想了想,含糊道:“尚可。”
萧砚没有再追问,宫道很长,脚步声在红墙之间轻轻回荡。沈彻以为这个话题已经翻过去了,正想再问几句关于未央宫修缮的事,身边的人却冷不丁又开了口。
“昨夜……陛下吻了他几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