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念忱悚然大惊,浑身战栗到无法思考。
卫惊春并未来得及对他真正下手便被火焰拦住,可随之而来却是一位飞升境大能因怒火而乍然迸发的威压。
好似被天敌压制了一般,肉身被支配,魂灵被统摄。
蝼蚁于尘泥中来去,刹那间天地洪流奔涌,浩瀚天威如何能敌?
素念忱如溺水之人一般挣扎着要摆脱绝境,可修为差距摆在那里,让他完全无法反抗。
就在这绝望之际,一股熟悉的力量自体内复苏,四肢百骸如同浸入温水当中,舒坦到几乎要让人落泪。
是爹留下的手段。
素念忱虚脱在原地,浑身发软。
狼狈至此,他却不怒反笑,眼神中隐约透露出勃勃战意。
原来这就是天海界顶尖大能发怒时的威能,实在是令人向往。
总有一天,总有一天,他也会如此。
这一瞬间,那张脸上的神韵像极了让他狼狈至此的凤凰妖君。
卫惊春已无暇顾及他的变化了。
原本是想着这少年表现得巍然无惧,幕后之人必定在他身上留有后手,说不得这少年就是哪个老怪的身外化身,于是故作姿态,留了诸多余地,小心试探。
他想过会是镜海云天,也想过各大世家,甚至连附近的其它大界乃至昆仑都纳入他的考量,却没想到保护这少年的竟是他与素雪砚各持一半的神火。
荧光烁烁,那火焰的光芒竟皎然如星月,跃动时如潮汐涨落。
水声叮咚,迢迢迤逦,在长桥下奏响。
“凤凰,你听说了吗?昆仑那个谁好像要同人合籍了。”
少年卫惊春正抱着一捧桃花走到长桥中央,闻言脚下步伐乍止。
“哪里来的谣言?那小傻子那么小,哪里懂得什么喜欢,更别说同人合籍了。”
彼时长风吹过,桃红落了满河,随流水漫向目之所及的尽头。
九尾狐和吞月狗勾肩搭背,听到这话,笑嘻嘻地一唱一和。
“什么还小,按照人族凡间的算法,他都快成年了吧。”
“什么喜欢不喜欢,玄门结侣向来不考虑这东西。”
“就是要结侣了嘛,不然素雪砚干嘛要去仙魔交界的长月湾取潋星火,他一不修星辰妙法,二不修火灵神通,何况,嗳,潋星火在长月湾,他们人族不是有一句诗吗?愿我如星君如月,若不是要同心上人相会,他作甚么要去取潋星?潋星好说歹说也是一样神火,以他那修为,想取来可是要九死一生的……”
卫惊春话听到一半,整只凤凰都红温了。
哪个不知所谓的野小子来勾搭素雪砚,瞅着他年纪小人又傻又好哄是吧!
更可恨的是素雪砚那小混蛋,为了那什么火都不要命了。
于是卫惊春来不及多想,捋起袖子就冲着长月湾去了。
徒留九尾狐和吞月狗看着刚刚念了个开头的台本面面相觑。
“嘻嘻。”
到了地方,卫惊春转悠了几圈,察觉到那熟悉刻骨的气息,当即飞掠而去。
庆幸对方伤势不重之余,少年的心情却是十分不美。
他一路风驰电掣,胸腔中怒火跃动,眼中心中都是火。
卫惊春发誓,等见到素雪砚,不让那小混蛋见识见识自己的厉害,他就不姓卫!
飞鸟旋过长空,冲入浩瀚碧海。
“素雪砚!”
长风从遥遥苍穹中递来一声呼唤。
素雪砚蓦然回首。
少年半身没在血色的海水中,鸦发如缎凌乱披肩,神容无瑕如冰似雪。蓝白交织的弟子服上禁制尽毁,可他气息沉静,神情宁和,如同正在庭前赏花,又像是端坐神殿坐照自观,不见丝毫烟火。
一朵宛若星辰攒集而成的焰花盛在他的掌心,濛濛银辉在寂夜中照亮他明月一般的面容。
海上生明月。
卫惊春气得通红的脸顿时褪了色。
他站在空中半晌,忘了落地,直愣愣地盯着他。
等到素雪砚赤足散发走上岸去,他张口结舌,好半晌才没过脑子似地结结巴巴道:“那杀千刀的野小子呢?”
素雪砚擦了擦脸上的血,随手把潋星放到了他的怀里。
“什么野小子?”素雪砚困惑道。
卫惊春捧着那朵焰花,气得眼角渗出泪水,刚想怒骂,又见眼前人临水梳发,用着一如既往的平静声音对他说:“生辰礼物。”
卫惊春:“……”
他悚然大惊,直直后退几步,差点把手里的火焰给抛到了海里。
“这,这,这,这不好吧。”
素雪砚习惯了他时常胡思乱想,解释道:“上回我输了,你要生辰礼物。”
卫惊春的脸色又变了。
“所以你特意来取潋星,拿它当生辰礼物,你不要命啦,这么危险。”还有你知道这鬼东西在外头有什么象征意思嘛?
素雪砚还是那般平静,仿佛他的一生从未有过情感激荡不能自已的时刻。
“恰好出世的神火,难得一见,正是合宜,至于其它,而今我已安然。”
说罢,见卫惊春仍是惊慌失措,犹在梦中,素雪砚愣了一会儿,喃喃道:“于师兄说到一半,又去处理宗务了,我观他神情语气,并无太大危险,莫不是有什么隐患?”
少年思索片刻,朝他伸出手来,要将那朵焰花取走。
“既然如此,那么我便另寻它物好了,这火还我罢。”
卫惊春顿时兜着火往后退了几步。
“不行!”
素雪砚满面疑惑,“为什么?”
卫惊春打了自己一巴掌,看起来更像是在发癫了。
他干巴巴地说道:“给了我,就是我的了。”
想到素雪砚误会有什么隐患,他又补充道:“没有危险,没有隐患……啊,啊啊啊啊啊!”
他蹦了起来。
好一会儿,少年又回头对素雪砚声如蚊讷地说道:“可我们不是仇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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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素雪砚不明白他,声音徐缓地说道:“可我输给了你,就要答应你一个条件,你要了生辰礼物,我就给你寻来了,这有问题吗?”
卫惊春顿时歇了火。
半晌,他低低道:“可你对我太好了。”
“这样叫太好吗?”仅仅是这种地步,就叫好吗?
世上这些好与坏的界限,实在教他难以厘清,似乎每个存在都有自己的一套说法。
于是素雪砚又迷惑起来。
卫惊春便挪到他的身边,坐在他的脚下。
“是啊是啊,哪里能冒着生命危险为仇人取生辰礼物,不能,不能对仇人这么好啊。”
素雪砚低头瞧这凤凰,见他脸色通红,神情怪异,于是坐下去,侧首问他:“可你上回又说我对你不好?到底是要对你好还是不好?”
天上月流光,人间月灼华。
卫惊春转过身去,不去直面他的目光。
少年小声道:“当然是要对我好。”
又补充道:“当然也不能太好。”
于是素雪砚像哄孩子一般,轻声问道:“那你要多好?”
卫惊春低下头去,注视着掌心那朵焰花,心下有了主意。
素雪砚掌心一温,一朵火焰落在了那里。
“就这样,一半的好,你留一半,剩下一半给我。”
他嘟嘟囔囔道:“好歹是你冒着生命危险取来的。”
潋星的银辉照亮那张明月般的面容,也照亮那少年面上浅浅的困惑。
濛濛的银辉在面前不息闪烁,多年后的卫惊春注视着那张如出一辙的面容,再次冷声问道:“我再问一次,你是什么身份,这火焰又为什么会在你的身上?”
素念忱缓过神来,收敛了神色,又天不怕地不怕似地问他:“这火焰自然是我与生俱来的,还有,天下火焰那么多,你说我这火同你原先的是一体,那就是真的吗?强词夺……”
话未说完,身上的火焰忽然汹涌如潮,猛然贴到了卫惊春的掌心。
严丝合缝,契合无比,好似生来便是一体,永远不会分离。
心头那股不对劲愈发明显了,素念忱直愣愣地瞧着这一幕,忽地见眼前火光大盛,仿若明月降临在了白日的人间,星河编织而成似的火焰悬浮在男人的掌心,慢慢地自他体内离去。
这在卫惊春体内留存了一百八十五年的火焰,如今被它的主人亲手拔出。
卫惊春的面容冷凝如冰,好似方才那疯狂之举并非由他亲手做出。
“怪不得,怪不得我会对你有那般强烈的亲近之感,原来是这潋星。”
“原来是这潋星!”他咬牙切齿,神情厌恶。
他又冷眼看向这少年,“看来你身后之人比我想象的要厉害,既然如此,你现在就随我出去溯流光罢了,让我瞧瞧,你背后究竟是什么人!”
素念忱愕然。
几乎是下意识地,表明身份的话要脱口而出。
“等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