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推倒我山 > 1. 风起
    “今晚”

    桌上摊开的皮纸,浮现出这两个字。

    “来了。”

    总算来了,那人呼出一口气。

    昏暗的屋内,皮纸上泛着微弱的亮光。

    一只骨节分明,修长略带薄茧的手伸出,叠好皮纸塞进袖口,另一只手拿起板凳上的青色佩剑,起身,一个箭步直抵木门前,迅速又轻盈。

    木门猛的一下被拉开,屋外金色的斜阳一下子倾泻而入,转即又被轻轻合上。

    屋内一片昏暗,屋外暮日斜照。

    他三步并两步,直奔某个方向去。

    “小文啊,都这个点了,着急忙慌得上哪去啊?”

    “去亭子,刘婶,不用给我留饭了。”那人道。

    穿过弯弯绕绕的窄巷,摊贩的叫卖不绝于耳,行人朝着窄巷子,他迎着行人,逆流而上。

    “小文,这会了,还去亭子吗?”

    “嗯,对。”

    “哎,是小文啊!前些日子多亏你了!”

    “王叔,客气了,顺手的事。”

    “哟,是小文,刚炕好的烙饼,尝尝!”

    “哇,好香,我拿个尝尝,多谢张伯了。”

    刚烙好的饼外酥里脆,很有嚼劲。那人三两口吃下肚,直奔一座屋舍去。

    那个屋舍与周围房子格格不入,很是显眼。门前摆放着两个气派石狮子,眉目雕刻传神,户对上两对圆柱子分别刻着乾、坤两卦。一块牌匾被高高挂起,牌匾上写着三个大字“定波亭”。

    屋内传出笑骂声。

    他吃完最后一口,拍拍手,大步走向门内。

    柜台弟子正埋头整理文书,余光瞥见一抹红,下意识抬头笑脸相迎。可待他看清来人是谁,笑意淡了三分,和善但语气凉飕飕地道,“哟,这不是文余江嘛,怎会来这里,今天没去下面帮忙吗?”

    文余江脸上挂起一副假笑,“这不是快晋级了,来亭里碰碰运气。”

    柜台弟子扫了一眼柜台旁边的木架子。

    果然。

    只见,最底下写着文余江名字的丁级木牌,颜色居于橙黄之间,甚至更偏于橙色。在底层一众淡黄色中尤为突出。

    照这个架势看,估么着只要再出一次任务,这小子就能离开这穷乡僻壤了。想到这里那位柜台弟子眉头微蹙,轻啧一声道,“文师弟这是要熬出头了。”

    “哪里哪里,以后估计四处流浪吧。”文余江道。

    这位段师兄冷哼一声,“怎么会,以师弟的本事哪会到那种地步。今日文书颇多,眼下却并无任务,待有了我可一定要好好助师弟一臂之力。”他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文余江假笑道,“那可就多谢师兄了。”说完,转身往屋里去。

    这个点亭子里边人不多,三五个,落座于堂中央。

    从进门起,几个人瞧见文余江的身影,说笑声戛然而止,个个默不作声,彼此眼神交流,表情耐人寻味。

    文余江似乎浑然不觉,径直走过。挑了一个靠窗的角落处,青色佩剑随手放到一边,翘着二郎腿倚着墙,闭目养神。

    众人拾起继续之前的话题,嚷嚷着。

    入秋后,天黑的很快。

    就这一会儿,屋子里的人接着任务,陆陆续续离开,一下子安静不少,外边也逐渐寂静无声。

    屋内灯火通明。

    一烛火悠悠,忽闪忽闪,柜台前的段师兄赶忙前去查看,添些灯油。

    这会儿堂中就剩三个喝酒的弟子。

    文余江此时依旧闭目,一只手把玩起旁边佩剑的银白色剑穗,手指捻磨着。

    "砰“一声。

    三人中的那个嘴唇薄,却大嘴巴的那人,恨恨地把酒杯摔桌上。

    “什么破地方!没鬼影子,就算了,还一堆,破事!”

    大嘴巴磕磕绊绊地说着,仰头闷了一口酒,接着大声嚷嚷着。

    “咱可是,修,修仙的,不降妖除魔,净干这些没用的!"大嘴巴抱怨着。“要不是为了晋级,我才不去管那些粗人的事儿!”

    柜台里的弟子依旧翻着册子,眼皮也不抬一下,充耳未闻。大嘴巴对面的大耳朵听着,连连附和,时不时给大嘴巴添酒。

    而大嘴巴旁边的小眼睛,面朝外面,一双小眼睛四处提溜转,没接大嘴巴的话。一会儿瞧瞧柜台的弟子,一会儿看看堂外,最后把目光撇向后面靠窗的位置。

    穿着鸣凰山弟子服,一手垫在头后。他靠着窗沿,身形修长,下颚棱角分明,侧脸轮廓若流水温润。如果细看又带有凌厉的骨相,倒是个俊俏的。

    他正想开口说些什么,屋外一阵冷风闯进屋中,掀灭将近一半的灯火。

    文余江立即睁眼,握紧佩剑,眼睛看向柜台上的信灯。

    只见那盏灯通体乌黑,灯身上刻着金咒文,静静地立在柜台上。

    没亮。多心了吗?

    这一动静可惊着了堂内其他人。段师兄一边不耐烦的咂嘴,一边重新点燃灯芯。

    凉风吹得三人酒醒了一半。

    “这,怎么回事,是不是碰上什么东西。”小眼睛声音有些颤抖。

    “你个怂货怕什么!那信灯不是还没亮嘛!”大嘴巴嚷道。

    “就是就是,怂货。”大耳朵被冷风吹得一身鸡皮疙瘩,嘴上嘲笑着小眼睛。

    段师兄点完了灯,屋内又是一片明亮,他回到柜台前,蹙着眉,继续处理那一摞文书。

    这时,一个怯懦的声音从屋外幽幽飘来。

    “我,我要委托。”

    段师兄正火急火燎的处理文书,冷不丁被这一声吓了一跳,浑身一震。他眼睛瞥一眼那个信灯,依旧没亮,颇为恼怒,但只是冷声道,“已经将近子时,这个时间不接委托,白天再来吧!”

    三个弟子被这动静吸引,放下杯盏纷纷侧目。

    那人未进门,听声音是个男人,有一定年纪了。文余江放松紧绷的身躯,手指摩挲着剑柄。

    听到段师兄的话,那人直接冲到柜台前,“噗通”一声跪在柜台前,痛哭流涕开始哀嚎道:“仙长,仙长啊。您不能见死不救啊,我跑了老远路才到这里的。家里,家里闹鬼啊,出了好些人命。仙长,你可要救我啊,你们修仙不就是救人的吗?”

    他一边哭一边抹眼泪,爬着绕过柜台,就要去抓段师兄的衣摆。那双手灰乎乎的,指甲缝里还藏着污垢。暖黄色光晕映照在那人破破烂烂的粗麻服上。

    段师兄一脸嫌恶,捏着衣摆躲过,离开了柜台。

    一旁那三个弟子嘻嘻窃笑,就是不帮忙。

    段师兄气得胸膛猛烈地起伏着,他端不住了,恶骂道:“老东西,看着点,这地方是你能胡闹的吗?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德行,真以为临城定波亭不收费,你就可以胡来了!”

    当然,他也没忘记那三个笑话自己的三个弟子,甩手一指,怒斥道:“说我不帮你,你且去问问,问问这堂中,何人愿意帮你,他们要是应了,我就给你文书!”语气阴冷。

    听了这话,那人收起哀嚎架势,微微抬头,佝偻着腰,打量起周围。

    离着这场闹剧最近的三个弟子瞬间黑了脸,恶目相向。

    那人骇得一颤,哆嗦着不敢直视,又看向其他方向,瞧见了角落里正在假寐的文余江。

    只见,眉目柔和,嘴唇温润,像是个温润玉面心善的世家公子。

    “他,就他!”

    那人指着文余江喊道,腰杆子也直了些。

    段师兄瞥见,底层那个橙黄色木牌,眼底闪过一丝嫉妒,道:“找他?你什么事啊?这位你可不一定请得起。”语气很是傲慢。

    那人头越埋越低,怯生生道,“我,我家老母鸡丢了!”

    “什么?!”

    闹了半天就为了一只鸡!段师兄掐着腰正准备发作,但眼睛一转,脸上露出奸笑,温和道:“这样啊,那你可是来对了,我们文师弟可是很擅长找东西。”

    段师兄喊道:“文师弟?文师弟!有任务了。”

    文余江抬起眼皮,目光扫过跪坐在地的男子,心下一动。

    这位就是接头人?他拎着佩剑,走上前来。

    段师兄笑盈盈的,和善道:“抱歉啊,师弟。让你等久了,师兄实在是太忙了。前几个不适合你,我这里有个轻松的,刚好你也就剩一个了,善始善终,怎么样?”

    文余江走近,弯腰扶起地上的人。

    地上人一愣,颤颤巍巍地站起身,弓着腰,不敢抬头。

    “师弟?意下如何啊。”段师兄冷眼催促道。

    “不如何,师兄。”文余江提起嘴角浅笑,道:“哎呀我这坐了许久,睡得也不踏实,腰酸背痛的,很是不舒服这会儿怕是不方便呢。”说着揉了揉肩膀,戏谑目光扫过段师兄,便迈开步子离开。

    “哈哈,师弟说笑了,让你等久了是师兄的不对。”段师兄压下怒气,呼出一口气缓和劝说:“师弟,你也知道这定波亭的规矩,来了人就要办事,眼下,这几位师兄都喝醉了,师弟也喝醉了吗?”

    文余江不吃那一套,直接道:“那有什么的,总有酒醒的时候,明天不就可以嘛。”

    段师兄攥紧拳头,面上和颜悦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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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怎么行呢,人家还等救命呢。”见文余江依旧没答应,咬咬牙狠下心道,“那,这样吧,到时候给你算成双倍报酬,怎么样?”

    见对方退让,文余江不再拒绝,道:“师兄都这么说了,我当然是不能错过。那就请吧。”说着,伸出手。

    见文余江应了下来,段师兄敛去笑容,转身拂袖回到柜台前,翻出文书,提笔开始撰写,头也不抬地问道,“怎么称呼啊。”

    那人开口道:“张二顺。”

    “住在何处?”

    “大河村。”

    段师兄写字的手一顿,继续书写内容。

    大河村啊。

    文余江眼里浮现笑意,开口问道,“大河村,是什么地方,有什么不对吗?师兄”目光盯着段师兄,微微眯着眼,轻声道。

    “怎么会呢,不过是地方有些远,超过了定波亭规定的范围。你直接去是不行的,我还要另给你开通行证。”段师兄和善道,手上动作飞快。

    文余江瞥了一眼,挑眉不再追问。

    “好了。”

    随着印章落下,这张文书有了契约的效力,“师弟,你们可以走了。”段师兄道。

    张二顺抬眼看着眼前的年轻人,怯生道“那,这位仙长,我给你带路。”

    “有劳了。”文余江道。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望着两人远去的身影,段师兄冷哼一声。

    “就这么让他走了,还双倍报酬,你怎么想的。”大嘴巴不满道。

    “我怎么想?大河村那个地方可邪门呢。听说最近那地方突然浓雾……哈,他最好是回不来,就算他回来了,”段师兄冷笑,“报酬走公家的,这一道道流程走下来,我可不能保证还剩几个子儿。”

    “哈哈哈,你小子,聪明!那你可要注意别让李叔发现了,他可是向着那小子的。”大嘴巴高兴了。

    听到此话,段师兄咬着下唇攥紧拳头。

    什么天赋异禀,呸,烂泥里吧!段师兄朝屋外恶狠狠地吐了一口吐沫。

    “今天真是晦气!”转身又回到柜台前了。

    三人组继续讨论着。

    “说起大河村,他那个邻居刘秋芳不就是。”小眼睛悄声。

    “他知道什么呀,他要是知道了,还会把他当亲娘一样对待吗。”大嘴巴乐了。

    堂中一阵大笑。

    就在此时,一位身穿白衣的男子,柔眉微蹙,用手帕掩着口鼻,一只脚踏进定波亭。

    “我要委托。”

    “找……文余江”

    信灯,炸了。

    卯时,天色晦暗不明,林子里充斥着浓雾。

    张二顺握着的棍子猛地戳向地面,发出咯噔的响声。他倚着老树,紧皱眉头胸膛起伏着,咬牙挺起弯着的腰,另一只手握成拳捶打着。

    他偷偷观察身后年轻人,嘴里叼着一根狗尾草,身形挺拔,一身红衣。金色羽纹在衣摆,袖间若隐若现,片片雾气又给他增添了一些仙气,腰间挂着一枚红玉。

    不过这衣服的颜色淡了些。

    “张叔,是到了吗?”文余江走近问。

    等人走近了定睛细看,这袖口也发白,肩膀处还打有补丁。

    张二顺一哆嗦眼神乱飘道:“没,没呢。快到了,快到了。”说着,拄着棍子继续走。可这脚步一重一浅,整个人都要挂在木棍上了。

    文余江看不下去了,轻声道:“张叔,我不着急,你别害怕。你丢的鸡很快就能找到,你先休息一会儿再赶路,马上天就亮了,也会更好找些。”

    可张二顺听后脸色瞬间铁青,像是听到了催命符,身体不断哆嗦,脚下步子越来越快。

    最终,慌乱间,手里木棍在石块上一划,张二顺重心不稳重重摔在地上。他却像是感受不到疼痛般在地上蛄蛹,挣扎着想要爬起来。

    文余江眸光复杂,赶上前拉了一把。他轻声道:“张叔,你为什么这么着急回去,真的是为了一只鸡?”

    这时,平地起风。林中雾气流动,冷风从身旁掠过,却带着刺骨的冰冷。

    “天快亮了,天快亮了!”张二顺脸色慌乱神志不清道,“我要回去,我要回去!”他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推开文余江,猛地窜起,朝林子深处疯跑。嘴里还喊着,“不要抓我,我要回家,我没做错!别跟着我,都别跟着我!”

    而文余江竟然被张二顺一把推倒在地。

    他赶忙站起身,顾不得身上沾的尘土,追了上去。

    此时,晨光熹微。

    林子里的雾气却愈发浓郁,奔走于山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