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爹!求你别升了,咱家真是奸臣! > 第439章 试骨与定鼎
    很快,徐子衿换了一身青布直裰。

    那是当年考秀才时穿的旧衣。

    如今他腰身精瘦了一圈,衣衫穿在身上略显宽大。

    他没用诚意伯府的马车,而是坐进了徐忠备好的那顶青呢小轿。

    轿子摇晃着停下时,徐子衿掀开帘子走出来,抬头便瞧见了首辅府的侧门。

    这扇偏门,自然比诚意伯府的正门要阔绰三分。

    徐忠早就在门内候着,见他来了仅是点点头,侧过身引着他往里走。

    两人穿过两进院落,沿途出奇的静。

    偌大的庭院连个洒扫的仆人都瞧不见,唯独墙根底下趴着一条老黄狗。

    老狗听见脚步声,只勉强掀起耷拉的眼皮扫了一眼,尾巴都没摇便又闭上眼打盹。

    这份无声的威压,反倒比那些戒备森严的府邸更叫人喘不过气。

    书房的门半开着。

    徐阶坐在一张半旧的太师椅上。

    屋内燃着沉香,气味不重,偏偏黏糊糊地坠在人鼻腔里,挥散不开。

    宽大的书案上,正摊着那张被阿福卖掉的油斑残稿。残稿旁边,摆着一方新裁的竹纸和一管湖笔。

    “来了。”徐阶平淡开口。

    徐子衿连忙上前行了大礼,做完礼数,紧绷的背脊才稍有松懈。

    “你那文章,这残稿缺斤少两,老夫看不全。”

    徐阶抬手指了指案面的竹纸。

    “写一份完整的给老夫罢。笔、墨、纸都在那儿。不必束手束脚,写坏了再换一张便是,不差这点纸钱。”

    最后那句“纸钱”咬字微重。

    徐子衿后背一阵发麻。

    这话语里藏着暗器,无疑是在揶揄他那三文钱把惊世之作当废纸卖的荒唐事。

    他走到书案前,伸手拿起了那管湖笔。

    笔杆入手的分量,比他在许府常用的要重上许多。

    这是一支饱蘸沧桑的老笔,笔端被磨得大半无锋。

    这种笔写出的字,出锋本就收敛。

    他当即明白,内阁首辅连备什么笔都在做局。

    用惯了锋锐毫笔的人,换上这等老笔,下笔自然受限,字里行间的狂骨便会被这温吞的物件磨个干净。

    首辅在试探他的骨头啊。

    徐子衿没有把笔搁下,也没有去讨换新笔。

    他拿捏着笔杆,用力蘸饱了浓墨,悬起手腕便直接落笔。

    笔端虽圆,他便以笔腹代笔锋,全凭腕上的千钧力道,把那一撇一捺里的狂妄逼了出来。

    沙沙声在书房内响了足足一炷香的光景。

    《格物正心论》全文落于竹纸。

    墨迹淋漓间,张狂之态半分未减。

    他用这满纸的墨迹给了首辅第一句回答:换得掉手里的笔,削不平心里的刺。

    徐阶接过文稿,从头至尾读了一遍。

    读完后,这位大乾文官领袖做了一件让徐子衿始料未及的事。

    老人将那张皱巴巴的油斑残稿拉过来,与这份新写的全文并排铺开,苍老的手指在两张纸之间来回游走。

    “你改了七个字。”徐阶枯瘦的指尖点在纸面上,“这残稿上的‘天理悬于九天之上’,你刚才落笔时,改成了‘天理藏于万物之中’。‘悬’改‘藏’,为何?”

    徐子衿气息一顿。老人这一问细致入微,足以说明,眼前这位首辅早就把那张脏兮兮的废纸研究得烂熟于心。

    “‘悬’字高在上。”徐子衿敛起杂念,沉稳答道,“若天理只在天上,便极易被人曲解为‘唯有天子可通天理’。改用‘藏’字,全在说明理遍布万物,凡事凡物皆有其规矩,人人可寻。”

    徐阶未置可否,点点头继续指着下一段:“那另外六个字呢?”

    老人的审问步步紧逼。

    七个字的改动,被逐一摊在书案上过堂。

    每一个字的推敲,都将文章里藏着的机锋剖得明明白白。

    待这些细枝末节问完,徐阶的身子才开始直逼中军。

    “假设,今年秋闱的策论题便是‘格物致知’这四个字,你会怎么写?”

    徐子衿在脑中飞快盘算了一番,随即开口口述自己的破题思路。

    他彻底抛弃了迂腐的伦理常纲,直接切入实证之学。

    “晚生若写此篇,绝不纠缠心性。定会从丈量田亩、核算粮饷写起,用实证的账目撑起治国理政的架子。万物皆有数可依,这便是格物的真意。”

    “停。”徐阶抬手打断了他。

    “你方才说,‘格’字是去接触实务之意。”

    徐阶的手指轻轻叩在木桌上。

    “这可不是本朝大儒的释义,此等异端解法,倒透着前朝那些被贬谪狂生的调子。你学的到底是何门何派?”

    徐阶挖了个明晃晃的坑。

    若答是某派某门,当即便会被打上党争的烙印,沦为朝堂倾轧的活靶子;若答不出个所以然,刚才的通篇言论便轰然倒塌。

    徐子衿静了两息,给出了一个徐阶始料未及的答案。

    “晚生不从先贤,亦不盲从大儒。晚生口中的‘格’字,取的是字书里最古老的本义——量。”

    “格物,便是度量万物。不亲手丈量这天下,怎敢妄谈天地常道。”

    徐阶听罢,指节的叩击声停了。

    这一次的寂静,比先前维持得更久。

    老人的问话开始脱离经义,笔直地插向这套学问最致命的要害。

    “匹夫匹妇皆可知理。”徐阶字字沉甸甸地砸向对面的徐子衿,“若照你这般推演,天子若是错了,那千千万万知了理的万民,是不是就可以直接不听天子的了?”

    书房里的空气转眼间压抑至极。徐子衿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处要害避无可避,正是他写稿时划掉又写、写了又划的禁忌所在。

    危急关头,他脑中忽地浮现出许清欢那份手稿里,用朱笔重重圈注过的一段白话批文:

    凡立言立统之根本,皆需答透一事,那便是天子权柄依附何处。

    破不开此关,终究只是儒生案头的清谈。

    徐子衿顶着后背的冷汗,一寸寸挺直了脊梁,强行压下原先那点颤抖。

    “首辅大人。天子,当如河流之堤坝。”

    他抬起头,直视着这位当朝第一权臣:“堤坝本不造水,这水自天而降,便是天下的芸芸众生。若无堤坝约束疏导,水便成了泛滥洪灾。”

    “堤坝存在之理,绝非因它比水更高贵。而是全在于它能将水引向该去之处,去灌溉干涸的农田,免于淹没无辜的百姓。”

    徐子衿向前迈出半步,声音随之拔高。

    “天子代天牧民之大义,绝不在于他一人独揽世间万理,而在于他能让这天下的理各得其所。”

    “水往何处流,百官万民全都有目共睹。”

    “指出堤坝有缺漏,旨在修补堤坝保万世安宁,而非摧毁它。”

    ”此举并非削弱皇权,恰恰是在为皇权寻找一块比‘天命不可知’更坚固的基石!”

    徐阶将这番话听完,沉默良久。

    他靠在椅背上,枯槁的手指在桌案上缓缓敲击,细细咂摸着余味。

    长久的静默过后,徐阶站起身,慢步走到靠墙的书架前。

    他从最高的一层抽出一册泛黄的旧卷,在手里掂了掂那厚重的纸张。书页未曾翻开,又被他重新推回原处。

    “三十年了。”

    老人背对着徐子衿,苍老的声音里透出一股言说不尽的沧桑。

    “老夫坐在这把椅子上等了整整三十年,才终于等到一个敢把‘鼎新’二字摆到台面上说清楚的人。”

    徐阶转过身,缓步走回桌前。

    “只是你太年轻,年轻人胆子大,容易把天捅个窟窿却不知道怎么去补。”

    “老夫问你最后一个问题。你这套破旧立新的学说,到底要将皇权置于何地?莫拿水堤作喻,老夫要听落在实处的朝纲法度。”

    这是要他亮出全部底牌了。

    徐子衿屏住那口淤积在胸腔里的浊气,迎着首辅的威压昂首直面。

    “道统明是非,治统行赏罚,二者相维而非相夺。”他毫无保留地将这定鼎之言和盘托出。

    “天子自然是治统之极,握有至高无上的权柄。但这明辨曲直是非的道统,不能归天子一人独占,它理应属于天下读书人、属于天下万民共同维系。”

    “道统是围栏,治统是猛兽。唯有围栏坚固不可摧,猛兽方能护院而不伤人!”

    徐阶听到这里,布满褶皱的脸上终于舒展开来,抚须笑出了声。

    这笑全无官场应酬的虚伪,反倒透出几分老棋手枯坐半生、忽而窥见残局新路数时的痛快。

    老人转过身,将书案上那份写满一千二百字的全文文稿拿起来。

    他顺着宣纸的折痕仔细叠好,顺手塞进宽大的袖袍里。

    “这篇文章,老夫借走了。”

    徐子衿悬着的心刚想落下,却见老首辅忽地迈前一步,眼底打起趣味,慢条斯理地补了一句:“哈哈哈!你也姓徐,老夫我也姓徐,莫不是本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