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兵之后的第一日,夜幕沉沉垂落。
牧天理带领一队青云修士,停驻在一处荒弃已久的营地。
所谓营地,不过是几间半塌的木屋,断梁朽木歪斜林立,围着一块杂草丛生的空地。
夜风穿破壁洞残墙,呜咽穿梭,似鬼魅低泣,在空荡的荒地里来回回荡,四下阴气沉沉。
几名青云宗修士各自寻处落脚,无人言语。
此番分兵探敌,前路凶险莫测,人人心中都揣着一份赴死的决绝,气氛压抑得近乎凝固。
牧天理环视一圈死寂的众人,忽然唇角微扬,露出一抹温和笑意。
他翻手取出一壶封存已久的灵酒,轻轻晃了晃。
“诸位师弟,赶路终日,辛苦了。”
“夜深露重,饮一口暖酒,稍作歇息。”
众人有些意外。
谁都知道牧天理是唐震的弟子,平日里虽然温和,但也不至于主动和他们这些人打成一片。
可此刻他主动示好、体恤同门,众人心中紧绷的防线悄然松动,无人推辞。
一名修士率先接过酒壶,凑近鼻尖轻嗅,醇厚绵长的酒香入鼻,当即眼中一亮:
“好酒!牧师兄,这等灵酿,怕是价值不菲!”
“珍藏多年罢了。”
牧天理淡淡摆手,笑意温润,“今日你我众人共赴险地,并肩前行,已是生死与共的兄弟。这壶酒,便该大家同饮。”
酒壶辗转传递,挨个落入众人手中。
清冽酒液入喉,暖意顺着食道沉落丹田,缓缓淌遍四肢百骸。
白日赶路的疲惫、连日压在心头的惶恐与紧绷,仿佛都被这一缕温意消融褪去。
有人低声长叹,有人默然拍着同伴肩头,有人仰头豪饮,试图将连日积攒的压抑与惶惑,尽数吞入腹中。
营地的沉闷氛围悄然散去,暖意融融,一派同门和睦之景。
只是无人知晓,这一口暖酒,是他们此生最后一丝温存,也是最后的夺命饯行酒。
夜色渐深,荒原彻底坠入黑暗。
中央篝火燃得正旺,木柴爆裂,噼啪声响不绝,跳动的火光映亮整片残破营地。
一名修士揉着酸涩的双眼,忍不住打了个绵长哈欠,嗓音昏沉含糊:“奇怪……怎么忽然这般困乏……”
话音未落,身旁接连响起数道哈欠声。
“许是今日赶路太疲,心神耗损过重了……”
有人困倦低语,眼皮沉重得几乎抬不起来。
牧天理静坐原地,始终沉默不语,一双眼眸平静无波,静静注视着眼前的众人。
困意如同无形潮水,瞬间席卷全场。
修士们接连垂头,身躯一软,接二连三瘫倒在地,呼吸迅速变得绵长沉稳,彻底失去了意识。
直至最后一人彻底躺倒、再无动静,牧天理才缓缓起身,动作从容舒缓,不见半分急切。
他缓步走到最近一名修士身前,垂眸俯视倒地的同门,开口了。
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死人说
“本是同宗同门,同门一场,我本无意杀你们。”
他顿了顿,眼底温和尽数褪去,只剩一片冰冷漠然。
“要怪就怪御兽宗那边给的太多了。”
寒光一闪,剑刃利落划落。
那人喉间浮现一道纤细血线,猩红缓缓浸染衣领,全程无挣扎、无呻吟,于沉睡中无声殒命。
牧天理提剑前行,剑尖轻拖地面,划出一道浅浅的碎石痕迹,声响细微,在静夜中几不可闻。
“修仙界本就是如此残酷。”
他轻声自语,语气淡漠,毫无波澜,“你若不肯往上爬,便只能沦为他人踏脚的尸骨。”
“安心去吧。你们的军功,我会替你们领的。”
长剑精准刺入第二人心后,再从容拔出,晶莹血珠顺着冷冽剑刃缓缓滑落,滴入脚下泥土。
一路行至最后一人身前。
或许是剑风拂动、或是细微血气惊扰,那人眼皮骤然剧烈颤动,竟在剧痛来临之前,猛地睁开了双眼。
视线骤然清晰,满地同门尸身、遍地猩红血水,还有立于尸海中央、手持染血长剑的牧天理,尽数映入眼帘。
惊骇、难以置信、彻骨寒意瞬间席卷心神。那人浑身剧颤,齿间发抖,艰难挤出声音:
“牧天理!你竟敢——”
话音未落,寒剑已然穿心而过。
凌厉的痛楚瞬间剥夺所有生机。
那人嘴巴微张,喉间溢出几声破碎的气音,头颅一歪,彻底没了气息。
牧天理垂眸凝视着他,语气平淡得近乎残忍:
“别怕,很快的。”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营地中只剩下牧天理一个人站着。
地上横七竖八倒着青云宗修士的尸体,鲜血浸透泥土,在篝火的映照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夜风穿过营地,吹动那些死者的衣袍,发出猎猎的声响。
牧天理蹲下身,将剑刃在死者衣袍上擦净,收入鞘中。
然后他翻手取出一枚巴掌大小的铜盘,表面刻满了细密的符文,中央嵌着一枚淡绿色的灵珠。
灵力注入,铜盘表面的符文逐一亮起,灵珠微微转动,片刻后,数枚光点浮现在铜盘边缘。
他盯着那几枚光点看了片刻。
铜盘上只剩下两团活跃的光点:一团在偏西方向,正在缓慢移动,已经走得很远了;
另一团停在西北方一处山谷中,一天了动都没动过。
牧天理的目光在那两枚光点之间来回扫了几遍,心中开始盘算。
陈易那边,他是真奔着中转站去的。
这是好事,让他去,替自己吸引御兽宗的注意力。
等他在前面闹出动静,自己再伺机而动,进退都从容。
暂时不必动他。
倒是李清远……
牧天理盯着那枚停在原地的光点,嘴角慢慢浮起一丝冷笑。
“躲在山谷里一动不动,连个巡逻的都没派。”
他低声自语,语气中带着几分讥讽,“堂堂宗主嫡系,带队出来执行任务,连面都不敢露,躲在后方当缩头乌龟。
你这般怯懦无能之辈,凭什么夺了本该属于我的降尘丹?”
讥讽过后,眼底杀意渐浓。
“不过也好。你越是废物怯懦,我便越好借刀杀人。”
牧天理取出一枚传音符,灵力灌注其中,符纸无风自燃,青烟袅袅升起。
他凑近符火,压低声线,简短低语数句,随即松手。
细碎青烟盘旋半空,调转方向,朝着御兽宗所在的黑暗深处疾掠而去,转瞬消融在茫茫夜色之中。
目送传音符彻底消散,牧天理轻拍掌心浮尘,语气轻淡漠然,毫无波澜:
“李师兄,别怪师弟心狠。”
“你素来自持身份、优越感极强,想必面对御兽宗围剿,自有应对之法。”
他转头再度望向铜盘上陈易的光点,眸光微凝,带着几分玩味与冷眼:
“至于陈师弟……但愿你命硬些。”
“别早早折在御兽宗的拦截里,你若是死得太快,这场好戏,可就无趣了。”
收妥铜盘,他最后扫了一眼满地尸骸与残火,跳动的火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映出一张平静、冷漠、毫无温度的面容。
下一瞬,他转身踏入沉沉夜色,步伐不疾不徐,身影很快被黑暗彻底吞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