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与美之神阿佛洛狄忒,因为能力强大,还在苟延残喘着。
她躺在一地神明的残肢断臂泛着金色的血液中,向来高高在上傲慢又冷漠的神明高傲,此刻早已被毁的什么都不剩了。
“孩子,我的孩子……”
阿佛洛狄忒搂着爱神被砍断的翅膀,死死的抱在怀里,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凉透了。
她的眸子掺着血一般的猩红,抬头看向神座上,像个疯子一样搂着一个七八岁的,吓得嗷嗷哭的小孩子,拿着各种各样的神格拼命往小孩身体里融入的靳翼,声音嘶哑又布满了恨意。
“靳翼,你有亲生的神子,那你为什么杀吾亲生的神子?你神子的命是命,吾的神子的命就不是命吗?”
可惜,对于一个早就心怀不轨的伪善的神明来说,这种冠冕堂皇的话,完全触碰不到对方的心理防线。
靳翼完全没有搭理阿佛洛狄忒的意思,只是神情激动的拿起一块又一块的神格,尝试融入哭闹不休的靳安身体里。
“靳翼——!”
阿芙洛狄的声音里像是含着血沫,嘶哑又带着憎恶。
“吾诅咒你——!”
“你终将会被你亲生的神子,所亲手杀死!”
神明诅咒一出,就是铁板钉钉的誓言。
但靳翼只是手上微顿了一下,便接着继续想其他办法了,完全没有被这话影响的意思。
他很清楚,如果他的孩子真的在百年之后没了,那他活不活的,真的就有那么重要吗?
即便有这个诅咒,靳翼也只是在想。
那也挺好。
如果他的崽子能成为神明,杀了他,成为众神之首,那就证明他的崽子真正的成长了。
弑父,是神子成为神明的必修课。
他不在意。
他只在意,如果他的崽子没法子成为神明,那么百年后,由他的崽子亲手杀了他,也是一件极美妙的事。
终于,在试遍了所有的神格后,靳翼终于是放弃了。
他看着怀里哭得脸颊通红,稚嫩的嗓子嘶哑,一双黑黝黝的大眼睛也又红又肿的小崽子,心脏处传来窒息的疼痛。
可靳翼还是不想放弃。
像是一个明知道前方是死路,却依旧执着,宁愿站在悬崖边往下跳,也不愿意回头的绝路人。
此刻的阿佛洛狄忒还有最后一口气,她手指颤抖的将翅膀放在了爱神的胸口上,然后搂着自己亲生的神子,如小时候那样轻拍着安抚他,像是他只是睡着了一样。
阿佛洛狄忒在神魂消散的前一秒,到底还是执拗的质问了靳翼。
“为了一个神子,杀了所有的神明,值得吗?”
靳翼压根儿没回头,只是姿态如阿佛洛狄忒一样,牢牢的抱着怀里的崽子轻晃着哄。
回应的语气低低的,但无论是阿佛洛狄忒,还是站在一旁不敢吭声的阿斯蒙蒂斯,都听得清清楚楚。
靳翼回答。
“阿佛洛狄忒,你是怎么有资格质问我的?”
“当年爱神在凡间的那一遭,你明知道爱神之箭是爱神自己射出的,也是自讨苦吃被反射到了自己身上。”
“但你不也照样对那个无辜的凡人女孩下手了吗?”
“你是怎么有资格说吾的?”
“这满场的诸位神明,有谁敢真的说自己清清白白,恪尽神职,没把人类做蝼蚁,拼命凌虐傲慢鄙夷的?”
可堂堂的神明,依旧想不明白。
“可是,那些只是凡人啊!”
阿佛洛狄忒这话一出,靳翼脸色瞬间黑沉了下来,湛蓝的瞳孔深深扭曲成了浓墨一般的深蓝色。
他一字一句道。
“可吾的神子也是个人类。”
“吾不敢赌啊……”
话落,阿佛洛狄忒不甘心的睁着湛蓝的双眼,彻底没了气息。
就像当初阿佛洛狄忒杀死的那个女孩一样,睁着眼睛,死不瞑目。
靳翼却神色平淡。
仿佛死的不是他的同类神明似得。
这漫天的神明,有哪一个是双手净洁,不沾染血迹的神明呢?
这漫天傲慢的神明,又有哪一个是真的恪尽神职,为他们苦难且忠诚的信徒发一发善心了呢?
靳翼承认,他也是其中之一。
无论神明们承不承认,对凡人的压迫就是存在的。
凡人相互之间的自戕不算什么。
反倒是神明们,几乎手指微微一动,凡人们就是一层一层的死。
即便侥幸不死,也是被打着献祭神明的名头,被奉献上来做奴仆的。
只是,以往靳翼即便知晓,也从来不会作声,更不会放在眼里。
因为向来如此。
每一个神明都是这样做的啊。
可现在不一样,他的崽子是人类啊,甚至是个可能无法成为神明的人类啊。
这让他怎么不担心,怎么不害怕,怎么不焦灼,怎么不疯狂呢?
靳翼拍着怀里还只知道吃奶,累了困了饿了害怕了都只知道哭,什么都不懂的小崽子,眼里闪烁着寒冷刺骨的杀意。
如果他的崽子永远只是个普通人类,那他就只有最后一个办法可用了。
就是把他的命,众神之首光明神的神格,以继承者的方式转移到靳安的身上。
如果成功了就也好,代价只是他的一条命。
可如果失败了,他也还是会死,崽子也依旧只会是一个普通人类。
可那时他死了,那些高高在上的神明,还有那些拥有特殊神力的神眷者,以及地狱里的恶魔。
如果他们欺负他的小恶魔怎么办?
那时他死了,谁来为他的崽子讨回公道?
这样想着,靳翼那湛蓝眸子里的冷光更甚。
或许,在不得已执行最后一个办法之前,他想,他应该想办法,先杀死所有残存的神明,然后再杀死所有拥有神力或者特殊能力的人类。
“如果,吾注定没法让吾的神子成为永生不死的神明,那吾只能让这世上所有的神明都永远落幕了!”
靳翼那张永远圣洁的脸上此刻灰暗又阴沉,薄唇里吐出来的话,却让恶魔都忍不住胆寒。
“包括,地狱里的所有恶魔!”
“还有那些,无用的杂种半神子们。”
话音落下,靳翼的眼神阴恻恻的扫向了神殿中央。
那个早已如待宰羔羊一般的阿斯蒙蒂斯身上。
……
等哭累了睡着的靳安,终于从睡梦中醒过来的时候,肉嘟嘟的小脸还有些发红,嗓子还有点哑。
只是四周都静悄悄的,只有父神宽大的罩袍下将她紧紧抱着,在一步一步的往前走。
刚醒来的靳安精力很旺盛。
从靳翼的怀里扭啊扭,就从上面领口蹭了出来,只探着一个圆溜溜的小脑袋,茫然的看着外面干巴巴空荡荡的土地,哑着小嗓子奇怪的问。
“父父,我们去哪里啊?”
靳翼没有用神力,只用着本身的力量牢牢的抱着小崽子。
此刻看到小崽子醒了,他唇角难得扯起一抹温柔的笑意,又将被胖崽子压发麻的手臂往上掂了掂,才道。
“这里是神明本源之地,天生的神明生来死去都要从这里经过,即便后天的神明死去灵魂也要归于这里,父父带你来这里,找你的一线生机。”
靳安听得似懂非懂。
“我有病了?”
靳翼:“……”
小兔崽子!
不遗传他点好的,偏遗传黑暗神那家伙的坏嘴巴!
光明神破天荒的被噎住了,完全不知道在小孩脑子里是怎么想的,明明好端端的一句话,却差点变成送葬。
靳安侧仰过小脸儿,小鼻头蹭着靳翼光洁凌厉的下颌,小语调黏糊糊的。
“父父,米米呢?我的玩具还在他那,我怎么没看到他?你没带他一块来吗?”
靳翼瞬间沉默了下来,眉眼微垂着,脚步却在一步步的往前走,嘴上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孩子。
他该怎么说呢?
说她再也见不到米迦勒了吗?
算了,跟一个不知世事的孩童也不必说,徒增伤心罢了。
靳翼心很硬的这么想着。
但下一秒,靳翼就把头上的神冠薅了下来,塞到了小崽子的手里。
“玩儿去吧。”
仿佛那不是众神之首的神冠,而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王冠似得。
可是,到达神明本源之地后,靳翼再一次失望了。
那里只有一望无际的湛蓝的天空,碧绿的湖水,遍地的青草,空荡荡的,其余的什么都没有。
倒是小崽子撒欢的很,闹着从靳翼怀里爬下来,咻咻的就跑了进去,小身板儿往地上一蹲,高高的草原遮住了她的身形,然后咯咯笑着吵闹。
“父父,我看不见你了,你看得见我吗?”
靳翼苦笑了一声,连孩子都顾不上敷衍了,无力的瘫坐在光秃秃的地上,再也没了神明的体面。
之后,靳翼没有再带着小崽子回光明殿去了。
那里早已经是死寂空荡荡的一片。
该死的死,该放回人间的放回人间。
就连米迦勒,靳翼怕靳安知道了会伤心,到底也是没杀了他,只是将他割掉了翅膀,废了神力,丢到凡间做个凡人去了。
一大一小就这样生活在神明本源之地。
……
后来,靳安又大了一点,十三四岁的样子。
但依旧是个闹腾的。
在神明本源之地待腻了,就像小时候那样,依旧躺在地上,嗷嗷叫着蹬腿撒泼。
“父父!我就要去人间玩,就要去人间玩!”
“这里没有意思,我要出去玩儿!我要去找米米,去找啊萝卜!”
靳翼在这短短的三四年,已经从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要让奴仆伺候的神明,成功蜕变成了10项全能,但厨艺超烂的宝爸。
没办法,什么都可以学,但厨艺就跟数学一样。
有能无力。
听着小崽子闹腾的抱怨,靳翼毫不在意,自顾自的炖着锅里的鱼汤,语调轻扬的诱哄。
“哪个小恶魔会先不吃饭再去玩呢?嗯,很香呢。”
靳安蹬腿的动作一顿,迅速从地上坐了起来,乖乖的搂住靳翼的胳膊,笑嘻嘻的撒娇。
“父父,先吃饭,吃完饭再去玩好吗?”
只是,靳安看着锅里奶白奶白的鱼汤,还是怀疑地蹙起了小眉毛。
“父父,这真的能吃吗?”
不怪小崽子怀疑,真的是靳翼的厨艺烂到了一定地步,每次都让她难吃的怀疑人生。
更无语的是,靳翼这家伙是神明,他不用吃饭。
所以,这狡诈的神明炖了一大堆的好东西,也不管什么味道不味道,通通就往一个锅里放,导致做出来的滋味千奇百怪。
但偏偏,他还要求靳安全部都吃掉,这样才能强身健体!
鱼汤炖好后,靳翼小心翼翼的端着放在桌上,期待的看着。
结果,靳安拿着勺子,蹙着小眉毛怀疑的啄着一小口。
然后猛地吐回了一大口。
在靳翼期待的目光中,靳安指着那锅鱼汤,痛心疾首地喊道。
“父父,你怎么这么残忍?鱼鱼这么可爱,怎么可以吃鱼鱼!”
在靳翼懵逼的眼神中,靳安扯着他的袖子晃啊晃,语气带着紧张的祈求。
“父父,我们把鱼鱼放生了好不好?不要吃它了!太可怜了。”
靳翼:“……”
当爹的,在试图跟一个十一二岁正是倔强时候的小崽子讲道理。
“小兔崽子,你是在跟父神开玩笑吗?”
靳翼指了指锅里早就已经炖开了死透了的鱼。
“鱼汤怎么放生?鱼都炖烂在里边了!”
靳安眨巴眨巴大眼睛,然后端起锅子,噔噔噔跑到湖边,连锅带鱼全部丢了进去。
靳翼:“……去个屁的凡间,小兔崽子你就在这里待着吧!”
嘴硬心软的光明神,最终还是带着靳安去凡间走了一遭。
没有了那些乱七八糟神明和信仰的凡人们,反而是出乎靳翼意料之外,日子过得极为舒坦。
他们挣了钱,不需要再献给神明了,也不需要给神明献祭,也不需要因为彼此信仰不同,而各个神明信徒之间开战了。
靳翼还带着靳安见了米迦勒。
而彼时的米迦勒,已经完美的融入了凡人中。
靳翼也没有多打扰,带着不愿意离开,而哭闹的靳安又回了神界神明发源地。
此后又是十几年。
靳翼也在试图寻找其他的办法,让靳安能够成为神明。
无论是换上神明的血液,还是将所有的神格融为一体,全都失败了。
靳翼最后都已经放下了芥蒂,哪怕让他的孩子成为长着翅膀的天使都无所谓了。
他想给靳安安上翅膀。
可还是失败了。
他是人类眼中万能的神明。
可是这一刻,靳翼却觉得自己失败极了,枉为神明的名头。
他真的,一日也没有停止过,想要与他的孩子一同长生的念头。
可靳翼千百种方法都试过了。
却也都无法阻止靳安生命的如花儿一般,走上盛极,再步入黄昏。
最后的最后。
寻遍了各种方法,也无法让靳安成为神明的,伪善又自私的光明神大人。
最终,选择在他崽子30岁,脑子最聪明,身体最强壮那日,生生把自己的神格剖了出来。
推进了他的崽子体内。
而后,靳翼身上白光一闪而过,瞬间变成了苍凉的老人。
皮肤枯皱,头发花白的老人。
下一秒仿佛就要死去不见了。
“小恶魔,父神的神格让你成为神明了吗?”
光明神,哦不,靳翼,语气里都是期待,也带着点提心吊胆的后怕。
靳安脸上笑意不减,心里暗暗感受着毫无任何波动的身体,语气哽咽却轻快的道。
“父父,你放心啦,我都感受到神明的力量了,热热的暖暖的,跟你的神力一样的唉。”
听到了这话,原本满腹想说其他安慰话的靳翼,瞬间松懈了下来。
眉眼舒展着。
只有浑浊的蓝色眸子,彻底失去了神采。
神明在临死前,还是在庆幸。
他终于找到了,让他的神子永生的办法。
哪怕是用他自己的命来填。
或许,阿佛洛狄忒的诅咒应验了吧。
只是,他是愿意的。
靳安才30岁,正应当是年轻力盛的时候。
可是在靳翼彻底没了声息的那一刻,她也迅速变得老态。
靳安什么都没说,像是什么都知道一样。
她只是把头靠在靳翼的胸膛上,柔软的脸颊轻蹭着,像是小时候一样,依恋在父神的怀里。
被安抚,被哄着。
“父父。”
靳安闭上了已经看不清的眼,语气像小时候一样娇憨。
“我去找你了。”
靳安趴在父神胸口彻底陷入沉睡之后,此间,最后一位拥有神明血脉的神子彻底消弭。
至此,神明世界彻底落幕。
君权神授被废除,国王权力由此达到顶峰,并开启了独属于封建政权的统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