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兰！不对劲！刚才工长跟你说话的时候，我可瞅见了！”
李凤英一把拽住周桂兰的胳膊，力气大得像是要捏碎她的骨头。
她的声音压得又低又急，偏偏嗓门太大，那股子急切劲儿还是漏了出来，像是烧开水的水壶，拼命想捂住盖子，蒸汽却从每个缝隙里“呲呲”地往外冒。
周围下班的女工们闹哄哄地往食堂方向涌，没人注意到角落里的这点动静。
周桂兰被她这副紧张兮兮的样子搞得一愣，顺着她的力道被拉到车间门口一个堆着杂物的角落里。
“你小点声，咋咋呼呼的，怕别人听不见？”周桂兰拍掉她的手，眉头微皱。
“哎呀，我的好姐姐，这事儿能不急吗？”李凤英急得直跺脚，凑到她耳边，那热气都快喷到她脸上了。
“刚才工长老马不是拍着你肩膀，跟你说那个什么供销大会的事吗？”
“是啊，怎么了？”周桂兰不动声色地问。
“就在那个时候！”李凤英猛地一拍大腿，声音又没收住，引得远处两个路过的工人扭头看了一眼。
她赶紧缩了缩脖子，做贼似的又往周桂兰跟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是在用气音说话。
“我看见了！赵德贵那个瘪犊子，就躲在那边的三号机床柱子后面，伸着个脑袋偷听呢！”
“赵德贵？”周桂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个名字，有点印象，但不深，好像是另一个班组的男工，平时不怎么打交道。
“你可别小看他！”李凤英看她那副不以为意的样子，急得眼睛都瞪圆了。
“孙丽那是明着坏，写在脸上的搅家精。这个赵德贵，是阴着坏！蔫儿坏！专门在背后给人下绊子，往领导耳朵里吹阴风！”
她唾沫横飞地数落起来：“你忘了？去年咱们车间的小王，就因为私下里抱怨了两句伙食差，被他听见了，转头就添油加醋地捅到后勤张主任那里去！害得小王年底的先进评比都给搅黄了！”
“还有前年，机修班的老刘想申请困难补助，也是跟他唠了两句，好家伙，他第二天就跟领导说老刘家前两天刚买了新被面，根本不困难！你说这孙子缺不缺德！”
李凤英越说越气，仿佛受害的是她自己。
她学着赵德贵的样子，缩着脖子，探头探脑地比划着：“刚才他就是那个样！贼眉鼠眼的，听见工长夸你，那眼珠子转得跟要掉出来一样！脑袋伸出来一下，又缩回去，再伸出来，跟个找食儿的耗子似的！我敢打包票，他肯定没安好心！”
周桂兰安静地听着，脸上一丝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布兜的带子，心里却已经翻腾开了。
工长老马今天当众给她派活，这是信任，是重用。
但在别人眼里，尤其是那些心怀嫉妒的人眼里，这就是出风头，是挡了别人的路。
孙丽刚倒下，马上就有人盯上她了。
看来这厂里的水，比她想的还要浑。
“他跟孙丽关系很好？”周桂兰问出了一个关键问题。
“那倒没有。”李凤英摇了摇头，“赵德贵这种人，谁得势他就巴结谁，谁倒霉他就踩一脚，墙头草一个。不过……”
她话锋一转，脸上又露出那种特有的神秘兮兮的表情。
“我可听说，他跟后勤那个张主任，走得倒是挺近乎的。俩人是一个村出来的远房亲戚。你上次在保卫科，不是让那个张主任下不来台了吗？”
周桂兰的心里“咯噔”一下。
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她呢。
张主任那天想和稀泥，被她和工长老马联手顶了回去，心里肯定不痛快。
他自己不方便出面，就让赵德贵这种走狗出来探风声，找机会，这完全说得通。
“行了，我知道了。”周桂兰抬起头，脸上恢复了平日里的平静，甚至还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淡淡的笑。
“一条躲在阴沟里的狗，还能翻了天不成？别自己吓自己。”
她拍了拍李凤英的肩膀，语气轻松地安抚道：“这事儿你知我知，别再跟第三个人说。你那张嘴也给我把住了，别到处去传。咱们该干啥干啥，身正不怕影子斜。”
“哎，我就是替你担心嘛！”李凤英看她这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心也放下了一半。
“走吧，吃饭去，再晚点连菜汤都捞不着了。”周桂兰推了她一把，率先朝食堂走去。
食堂里人声鼎沸，饭菜的香气混杂着汗水的味道，扑面而来。
周桂兰打了一份白菜豆腐，要了两个馒头，找了个角落坐下。
她慢慢地吃着，眼神却有些飘忽。
她不怕赵德贵这种小人，明枪易躲，暗箭难防的道理她懂。
她只是觉得累。
在厂里，要防着孙丽、赵德贵这种明里暗里的鬼。
回到家，还要对付王小红那种好吃懒做的搅家精。
里里外外，没有一处是真正能让她喘口气的。
她的饭碗，是她在陈家站稳脚跟的底气，是她养活自己和两个女儿的依靠。
厂里有人惦记。
家里……
周桂兰的脑海里，忽然闪过王小红那张写满不甘和怨恨的脸。
她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周桂兰扒拉完最后一口饭，端着饭盒站起身。
她得回去了。
这个家，一天不清净，她的心就一天不能安。
推开家门时，天色已经擦黑。
堂屋里破天荒地点着灯，饭桌上摆着几个冷掉的窝头和一盘咸菜。
陈志明和王小红两个人，没在自己屋里待着，而是并排坐在堂屋的椅子上，像两尊门神。
看见周桂兰进来，夫妻俩齐刷刷地站了起来。
王小红脸上甚至还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那眼神，热切得有些诡异。
周桂兰心里那根弦，瞬间就绷紧了。
“妈，你可算回来了。”
王小红迎了上来，声音甜得发腻，主动伸手想去接周桂兰手里的布兜。
“我们俩，有件顶顶要紧的大事，想跟你商量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