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桂兰送走了赵淑芬,将那碗还冒着热气的红烧肉放在桌上,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赵大姐的话,算是给她提了个醒。
王小红那个搅家精,回娘家告状没捞着好,心里憋着火,又是个好吃懒做的性子,饿急了眼,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家里刚立下规矩,正是要紧的时候,这根弦,松不得。
晚饭,陈美华将那碗红烧肉热了热,又炒了个青菜。
三个人围着桌子,陈美玲一边吃着香喷喷的肉,一边叽叽喳喳地讲着学校里的趣事,屋里是久违的温馨。
周桂兰看着两个女儿脸上的笑,心里那点因下午争吵而起的疲惫,也散去了不少。
这才是家的样子。
为了守护这份安宁,她做什么都值。
夜,渐渐深了。
家属院彻底安静下来,只有偶尔几声犬吠,从远处传来。
周桂兰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她心里装着事,耳朵就跟雷达似的,支棱着听着家里的任何一点动静。
果然,子夜刚过,隔壁那间属于老三的小屋里,先是传来了压抑的争吵声。
“……饿死了……我不管,你妈今天让我丢那么大脸,我连晚饭都没吃……”是王小红尖细又刻意压低的声音。
“那你去吃啊,锅里不是有饭吗?”陈志明的声音透着不耐烦和窝囊。
“我呸!我才不吃她们剩下的!我要吃面!手擀面!”
“大半夜的你作什么妖!被妈听见了,你还想不想过了?”
接着,便是王小红的哭闹和咒骂,声音虽然小,但字字句句都透着怨毒。
周桂兰闭着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果然来了。
又过了一会儿,隔壁没了动静。
周桂兰几乎能想象出陈志明那个窝囊废是怎么被王小红拿捏的。
“吱呀——”一声轻响。
是老三屋里的门被打开了。
紧接着,一阵极其轻微的、拖着鞋底走路的“沙沙”声,正朝着厨房的方向移动。
来了!
周桂兰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她就像一个经验老到的猎人,静静地等待着猎物自己走进陷阱。
厨房里,很快就传来了更细碎的声响。
摸米缸盖子的声音、开橱柜门的声音、最后是铁锅被轻轻放在灶台上的声音。
那人动作很小心,但对于一个在厨房里浸淫了几十年的老手来说,这些声音再熟悉不过。
王小红摸到了面袋子。
“刺啦——”
是火柴划着的声音,一小簇火光短暂地亮了一下,又很快熄灭。
然后,是风箱被极轻地拉动的“呼…呼…”声,灶膛里的火,被点着了。
周桂兰这才缓缓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她没穿鞋,光着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一步一步,悄无声息地走到了厨房门口。
厨房里,王小红正背对着门口,借着灶膛里透出的微弱火光,往锅里下面条。
白花花的面条下了锅,很快就在滚水里翻腾起来。
她甚至还奢侈地从油罐里舀了一勺猪油,又从咸菜坛子里摸出了两根酱萝卜。
闻着锅里飘出的香气,王小红饿了一天的肚子叫得更欢了。
她急不可耐地捞起一筷子面,也顾不上烫,就往嘴里塞。
“呼噜……呼噜……”
吃得那叫一个香。
周桂兰就这么站在门外的阴影里,一言不发,像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像,冷冷地看着她狼吞虎咽。
王小红吃得太急,被噎了一下,下意识地想找水喝。
她一转身,猛地对上了门口那双在黑暗中亮得吓人的眼睛!
“啊——!”
一声短促的尖叫卡在了喉咙里,王小红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面条和汤水洒了一地。
“你……你……你什么时候站在这里的?”王小红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一张脸在灶膛火光的映照下,惨白如纸。
周桂兰没有回答她。
她只是慢悠悠地走过去,划着一根火柴,点亮了桌上的煤油灯。
昏黄的灯光一下子充满了整个厨房,也照亮了王小红嘴角沾着的面条,和她脸上那惊恐狼狈的表情。
“吃完了?”
周桂兰开口了,声音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却让王小红的头皮一阵发麻。
“我……我就是太饿了……”王小红结结巴巴地狡辩。
周桂兰没理她,径直走到灶台边,拿起锅盖,看了看锅里剩下的小半锅面条。
“看来是饿狠了,煮了不少。”
她放下锅盖,目光扫过地上的狼藉,最后,落在了王小红那张写满了心虚和恐惧的脸上。
周桂兰没有像王小红预想的那样大发雷霆,更没有动手打人。
她只是用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她,然后一字一顿地说道。
“把地上的碎碗收拾干净,锅也刷了。”
顿了顿,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充了一句。
“对了,下次再饿了,想吃独食,记得把面钱放灶台上。一碗面,没放肉,就算你两毛钱。”
说完,周桂兰吹灭了油灯,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厨房里,瞬间又陷入了一片黑暗,只剩下灶膛里明明灭灭的火光,映着王小红那张由白转青,由青转紫的脸。
这两句话,比一百个耳光都让她难堪!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周桂兰就已经起了床,给要去厂里报到的陈美华准备早饭。
陈美华穿上了昨天新做的衣裳,蓝印花布的衬衫,卡其布的裤子,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整个人看着精神又利索,眉宇间的那股怯懦也散去了不少。
“妈,我真好看。”陈美华看着水缸里自己模糊的倒影,小声地,却又带着十足的底气说。
“好看,我闺女当然好看。”周桂兰给她递过去一个热乎乎的窝头,“挺起胸膛,以后谁也不敢小瞧你。”
母女俩正说着话,西边小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王小红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端着一个豁了口的搪瓷盆,从屋里走了出来。
她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焕然一新的陈美华身上,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那崭新的衣裳,那挺直的腰杆,那脸上藏不住的笑意,每一样都刺得她眼睛生疼。
王小红的嘴唇死死地咬着,手下意识地抓紧了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布褂的衣角,那眼神黏在陈美华身上,几乎要烧出两个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