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仓里安静得有些瘆人。风从门缝钻进来,在空荡荡的仓房里打着旋儿,卷起地上的碎草和灰尘。
谢昭站在仓库中央,目光缓缓扫过四周。她身后跟着陆停、陈七,以及几个顺天府官员。
所有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原因很简单,粮没了。不是少了一点,是真的快没了。
偌大的仓房里,原本应该堆满粮袋的位置,此刻空得能跑马。角落里倒是还剩下几十袋粮食,只是颜色发黑,散发着一股陈腐的霉味,活像一个秃头老头最后几根顽强不屈的头发。
陆停显然还不死心,他抱着账册在仓库里转了一圈,连柱子后头都没放过。
半晌后,他满脸绝望地走回来,“谢兄,真没了!老鼠进来都得哭着出去。”
谢昭蹲下身,从袋子里抓起一把粮食,粮粒发黑发硬,有些甚至已经长出了白毛,这是压仓底的旧粮。真正的新粮,早就不见踪影。
跪在旁边的库吏已经抖成了一团,他额头贴在地上,冷汗顺着脸往下流,衣裳后背湿了一大片。
顺天府主簿更是脸色惨白,“大人,下官真的不知情。账册上明明记着还有八千石粮,下官也不知道为何会变成这样……”
谢昭抬起眼,“你不知道?”
主簿心里猛地一沉。谢昭却笑了,“那你这个官当得倒是轻松。粮没了不知道,账册有问题不知道,流民快把京郊掀了你还是不知道。照这么看,你每日上值除了领俸禄,大概也没什么别的事做了。”
主簿差点当场哭出来。陆停默默把脸转向一边,他发现谢珩有一种很可怕的本事。她从不骂人,但总能让人想找块豆腐撞死。
主簿声音都在发抖,“谢公子,下官真不知道……”
谢昭摆摆手,她懒得继续吓唬人。眼前这位不像偷粮的人,更像负责背锅的人。能把京郊粮仓搬空的,绝不会是一个七品主簿。这里面若没有更大的手伸进来,她谢昭两个字倒过来写。
想到这里,谢昭甚至有些高兴。前世她最喜欢查账,因为账这东西特别诚实。人会撒谎,数字不会。查着查着,总会有人进去。
陈七抱着胳膊靠在门边,一直没说话,直到此刻,他才抬起头,“现在怎么办?”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开口询问谢昭。
陆停和几个官员也立刻望了过来,那眼神,像极了一群等着开饭的鸭子。
谢昭沉吟片刻,忽然问了一句,“京城最有钱的人是谁?”
仓库里安静了一瞬。陆停顿时警觉起来,“谢兄,你不会准备抢吧?”
谢昭震惊地看着他,“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陆停松了口气,“我就说嘛。”
结果话音刚落,谢昭已经慢悠悠补上后半句,“抢劫是犯法的。咱们都是读书人,当然不能干这种事。”
陆停彻底放下心来,然后又听见谢昭继续说道:“我们应该让他们自己把粮送过来。”
众人:“……”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听起来比抢劫还吓人。
……
第二天,整个京城忽然多了一张榜。准确来说,是很多张。
东街有,西街有,南城有,北城也有。最离谱的是,连皇城根底下都贴了一张。
榜单最上方,赫然写着几个大字:京城赈灾义商榜。
百姓们围得水泄不通,“这是什么东西?”
“听说是谢贡士弄出来的。”
“就是那个殿试卖灾民的?”
“对,就是那个缺德的。”
“那快看看。”
众人争先恐后挤到前头,结果越看越迷糊,榜单上只有一句话:【捐粮者留名,见义者留芳。】
下面空空荡荡,一个名字都没有。
醉仙楼顶层包厢里,十几个京城富商正围坐喝茶。他们昨天收到消息,京郊粮仓已经空了。
所有人都在等,等粮价上涨,等朝廷低头,等赚这一笔国难财。包厢里笑声不断,有人已经开始盘算今年能赚多少银子。
房门却在这时被人猛地推开,一个掌柜满头大汗冲了进来,“东家!出事了!”
张万财皱起眉头,“慌什么?”
掌柜把榜单递过去。众人看完,顿时哄堂大笑,“哈哈哈!他不会以为靠一张纸就能骗出粮食吧?”
“读书人果然天真。这榜单值几个钱?”
包厢里笑声不断,角落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商人却始终没笑,他盯着那张榜看了很久,忽然放下茶盏,脸色有些难看,“坏了。”
众人一愣,“周老,怎么了?”
老人沉默片刻,缓缓开口,“你们有没有发现,榜上一个名字都没有。”
众人更加疑惑,“所以呢?”
老人抬起头,声音低沉,“所以第一个写上去的人,最值钱。”
包厢忽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笑容僵在脸上。这一刻,他们终于反应过来了。这根本不是榜,这是刀。
谁第一个捐粮,谁就是义商,谁能抢占名声,谁便占尽先机。可若别人捐了,自己没捐,那自己就是黑心商人。灾年最贵的从来不是粮,是名声。
张万财猛地站起身,“快!去仓库拉粮!”
旁边有人急了,“你疯了?”
张万财冷笑,“我不捐,别人就捐。别人捐了,我就亏了。”
一瞬间,整个包厢的人全站了起来。他们忽然发现,最可怕的事情从来不是捐粮。而是别人捐了,自己没捐。
……
京郊流民营,火堆烧得噼啪作响,谢昭蹲在旁边烤手。
陆停一路狂奔回来,跑得头发都散了,人还没进帐篷,声音已先到,“谢兄!他们捐了!全都捐了!”
“张家三百石!李家二百石!王家五百石!他们是不是疯了?!”
谢昭头都没抬,只是继续翻着账册,“不是疯了,是怕亏。”
陆停依旧听不懂。谢昭也懒得解释,人这种东西,让他做好事很难。可若让他发现别人比自己赚得更多,那他能跑得比兔子还快。
火堆里的木柴忽然炸开一颗火星,营帐外传来一阵凌乱脚步声,负责守营的衙役掀开帐帘冲了进来,脸色白得像纸,“大人!不好了!出人命了!!”
谢昭缓缓抬起头,“谁死了?”
衙役咽了咽口水,声音都在发抖,“粮仓那个库吏……今早被发现吊死在家里了。”
火光跳动,映得谢昭半张脸忽明忽暗。许久,她轻轻笑了一声,“看来,有人开始着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