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科幻小说 > 盗墓:只想给崽一个家 > 吳老狗的大哥(8)
    两个人就这么你追我赶,从西湖边上跑进巷子里,从巷子里跑到吳家老宅所在的街口,路过的行人和小贩纷纷侧目,一个挑着担子的大爷差点被齐铁嘴带倒,稳住扁担之后对着齐铁嘴的背影骂了一句杭州话。

    吳老狗跑到自家大门口的时候,肺都快炸了。

    他一只手撑着门前的石狮子大口大口地喘气,另一只手去够门环,还没来得及拍,黑漆大门忽然从里面被拉开了。

    吳玄辰正从门里走出来,穿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外面披了件同色的呢绒大衣,显然是正要出门办事。

    大门拉开的一瞬间,吳老狗整个人几乎是扑进去的,他一头扎到他大哥身后,两只手抓住大哥的大衣后摆,把自己的身子缩在大哥宽阔的背影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气喘吁吁地指着正从巷口跑过来的齐铁嘴,扯着嗓子告状,声音因为剧烈奔跑而断断续续但气势不减。

    “大哥——他——他追我!他从楼外楼追了我一路,追了三条街,我茶都没喝一口,大哥你要替我做主啊!”

    吳玄辰站在门口,被自己弟弟这一扑带得微微晃了一下,但很快就稳住了身形。

    他先低头看了一眼缩在自己身后的吳老狗——衣衫不整,头发散了,脸上全是汗,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还把自己藏在大哥后面向外探头探脑,那个姿势跟小孩儿躲在娘身后告状如出一辙。

    他好好打扮齐整的孩子,出去一趟怎么就那么狼狈邋遢了?

    齐铁嘴跑到离吳家大门还有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双手撑着膝盖弯腰喘了半天的气,等气勉强喘匀了才直起腰来,这才抬起头来。

    然后他撞上了吳玄辰的目光。

    齐铁嘴背后的汗毛集体起立,他之前跟张启山一起上门的时候领教过吳玄辰的厉害,但那时候好歹有张启山在前面顶着,现在他一个人站在吳家大门口,对面是那个连张启山都能当面说“告辞”的吳玄辰。

    而吳老狗正缩在他大哥背后用一种“你完了我大哥来了”的眼神幸灾乐祸地看着他。

    齐铁嘴在那一瞬间忽然理解了吳老狗为什么要跑,因为如果换个位置,他也想跑。

    “吳先生。”齐铁嘴清了清嗓子,把扇子合上,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自若,但那把扇子在手里被他不自觉地转了三圈,“我就是路过楼外楼,看见老狗在那喝茶,想过去打个招呼,没别的意思,真没别的意思——”

    “他撒谎!”吳老狗从吴玄辰肩膀后面探出脑袋,声音比刚才更大了,有人撑腰之后胆子肉眼可见地膨胀了起来。

    “他在楼外楼堵我!我一看见他我就知道他是来堵我的,他肯定是还惦记着上次那个事,想从我这里撬口子——大哥我跟他说过那事不归我管了,我一个字都没多说,我看见他我就跑,他追了我三条街!三条街!他是故意的!”

    齐铁嘴急了,扇子啪地敲在手心上:“什么叫我故意的?我就是想请你喝个茶,你至于一见面就跑吗?你跑了我下意识就追了,这能怪我吗?以前年轻在长沙城的时候,你见我也跑,我都追出条件反射了我!”

    “那你还说你没有别的意思?你都承认你追出条件反射了!”吳老狗的逻辑在这一刻忽然变得无比犀利,他觉得自己抓到了对方话里的漏洞,兴奋得连声音都尖了几分。

    “条件反射说明什么?说明你心里本来就存着堵我的念头,一看到我就自动进入追捕模式!大哥你听到了没有,他自己承认的!”

    “我什么时候承认了?你不要血口喷人!”齐铁嘴的脸涨得通红,“吳先生,我以我祖上传下来的签筒发誓,我真的只是碰巧路过,看到他一个人坐在那里喝茶,心想反正也好久没见了,不如坐下来喝一杯,谁知道他反应那么大,跟见了鬼似的,他桌上的糕点都没碰——”

    “你连我桌上有糕点都看到了,你还说你是碰巧路过?你碰巧路过能看到我桌子上摆着点心吗?你分明就是观察了我很久才进来的!”吳老狗在这条逻辑线上越战越勇,把自己几个月前被大哥骂得哑口无言的憋屈全都化作了此刻的战斗力。

    吳玄辰终于开口了:“我弟弟一向胆子小,以后别吓唬他。”

    齐铁嘴张了张嘴,想说他胆子小?他都敢瞒着大哥偷偷去下墓,还胆子小?但他看了看吳玄辰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把这句大实话和着唾沫一起咽了回去,只憋出了一个字:“我——”

    吳玄辰没给他往下说的机会,继续说道:“不然,下次齐八爷怕是没办法踏入浙江一步。”

    没办法踏入浙江一步,就是一个被包装成温馨提示的威胁,语气礼貌用语得体措辞周全,连称谓都用了“齐八爷”,但内核是一把明晃晃的刀。

    而且齐铁嘴一点都不怀疑吴玄辰做得到,这个人花了半个多世纪在浙江布下的那张网,能让张启山的势力碰了一鼻子灰,让一个外地人进不了浙江的地界,对这个人来说,很可能就是一个电话的事。

    “吳先生说的是。”齐铁嘴后退了一步,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变成了能糊弄一切尴尬场面的标准笑脸,“今天是我唐突了,老狗对不住,下次你想喝茶,换你约我,我去你说的地儿,绝对不会再追着你跑了。那什么——我还有点事,我先告辞了。”

    吳老狗从他大哥背后走了出来,看着齐铁嘴仓皇离去的背影,拍了拍自己衣襟上的灰,又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把刚才在奔跑中散开的扣子一颗颗重新扣好,然后双手叉腰,下巴微微扬起。

    吳玄辰偏头看了他一眼。

    吳老狗赶紧把叉在腰上的手放下来,脸上的得意表情也收敛了几分,讨好似地冲大哥笑了笑,笑完又忽然想起了什么,整张脸重新垮了下去,语气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才发现自己原来的计划泡汤了的后知后觉的懊恼。

    “可是我本来今天去楼外楼是要听小黄鹂唱昆曲的,齐铁嘴这么一搅和,茶也没喝成,点心也没吃上,小黄鹂的《游园惊梦》更是连个开嗓都没捞着——我都盼了好几天了。”

    他说到最后的时候嘴角往下撇,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他是真的盼了好几天,也是真的被齐铁嘴搅黄了,对于一个被惯了大半辈子、从来都是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的人来说,这种小遗憾带来的不爽远比大事上的挫折更让人难以接受。

    吳玄辰低头看着自己弟弟那张说变就变的脸,从刚才的趾高气扬到此刻的垂头丧气,中间没有任何过渡,切换得比西湖边的天气还快。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转头对跟着自己一同出门的随从说了句什么。

    随从听完之后点了个头,转身就往楼外楼的方向走了,脚步干脆利落,没有多问一个字。

    吳玄辰这才回过头来,对吳老狗翻了一个白眼:“我让人去楼外楼了,让小黄鹂和整个班子过来,到家里给你唱。多大点事,还要亲自上门去听?”

    吳老狗站在原地愣了一下,然后那张老脸上绽开了一朵花,方才的沮丧一扫而空,连被齐铁嘴追了三条街的怨气都在这句话里蒸发得干干净净。

    他快步往院子里走,脚底板像是装了弹簧,每一步都带着弹跳的节奏,嘴里还忍不住念叨起来,声音不高但语调轻快得像是在哼小调:“在家里听好,在家里听比在楼外楼强,大哥你说得对,多大点事,让人来家里唱多方便——”

    他一路念叨着往后院走,声音越来越远,背影越来越小,那个欢脱的背影在穿过月洞门的时候分明是蹦了一下,敏捷得完全不像是一个五十多岁的人了。

    吳玄辰站在堂屋门口,目送他弟弟那个欢天喜地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面,然后缓缓摇了摇头。

    站在他身后的管家也看着那个方向,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露出一个老人家特有的慈祥微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追忆往昔的恍惚,又有几分旁观者清的笃定。

    他双手交叠在腹前,微微欠了欠身,用既恭敬又亲近的语气说:“少爷还是那么少年心性啊,一听有戏班子来家里,跑得比小三少爷还快。老太爷要是知道老爷这么照顾手足,在天之灵肯定也会高兴的。”

    吳玄辰哼了一声:“我就是把人养得太傻了,头发都白了还跟他儿子似的一惊一乍,一点小事就哼哼唧唧的,齐铁嘴追他三步路就吓得满街跑,把人叫到家里来唱戏就高兴得门槛都蹦过去,五十多岁的人了,成什么样子。小家子气。”

    管家站在他侧后方,保持着标准的垂手侍立姿势,听完这番话之后脸上的慈祥微笑纹丝未动,他在心里把这句话翻译了一遍,得出的译文如下。

    【老爷说他把弟弟养得太傻了,就是在承认这些年来他对老狗的纵容是有代价的,但他不在乎那个代价;老爷说老狗一点小事就哼哼唧唧,就是在心疼刚才老狗被齐铁嘴追了三条街还丢了楼外楼的雅座,心疼但不直说;老爷说老狗小家子气,就是在跟他自己解释为什么他愿意这么宠着这个弟弟】

    【不是因为弟弟有多好,而是因为弟弟就是他惯的,他都惯了几十年了,现在说不惯也不可能了。所以归根结底不是老狗的问题,是他吳玄辰自己的问题,而吳玄辰这个人,从来不觉得自己对弟弟的纵容是一个需要改正的错误。】

    管家在心里把这段分析完完整整地梳理了一遍,结论是:老爷骂的是少爷,心疼的也是少爷,归根结底最放不下少爷的那个人,还是老爷自己。

    但老管家在吳家干了一辈子,最擅长的本事之一就是知道什么话该说出来什么话该烂在肚子里,所以他只是微微弯了弯腰,语气温和而自然地附和道:“老爷说的是。”

    吳玄辰偏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又哼了一声:“让厨房多备些点心送到后院去,戏班子来了总要有点心配茶。”

    说完就上了开过来的车。

    管家对着离开的车子弯了弯腰,应了一声“是。”

    直起腰来的时候脸上那个慈祥的微笑终于裂开了一道细缝,透出底下一点忍俊不禁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