霁寻春沿着河岸跑了很久,她第一次能在这个世界自由自在的奔跑,没有人会说她是个异类。
在穿越前,她一出生被视为不详,克死了亲生父母。
她的童年几乎是破破烂烂长大,但还有外婆爱她,可当她成年时,外婆也离开了。
小区里的小孩总喜欢拿石头扔在她身上,她不明白为什么人与人之间的恶意为什么会这么大?
那时候,她几乎泡在小说中,小说里的主角张扬桀骜,是她所在现实中可望而不可即的东西。
可现在,命运被她牢牢抓在手心,她不想再认输了。
河道在山崖前收窄,水声骤然变大。
霁寻春停下脚步,面前是一道断崖,河水在这里倾泻而下,砸进下方的深潭里,水雾腾起来,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白光。
那些河灯到了崖边便不再往前漂了,一盏一盏聚在潭面上,挤挤挨挨地碰在一起,火光在水面碎成一片暖融融的金色。
霁寻春喘着气站在崖边,弯腰撑着膝盖,长发从肩头滑落,发尾缀着那颗琉璃珠,在夜色里亮了一下。
她抬起眼看着那片河灯,眼中闪过光,安静地看着那些纸船在水面上碰来碰去,像一群找不到归处的萤火虫。
温轼匀落后她几步,不紧不慢地跟上来,在她身侧站定。
追河灯这种傻事……他居然跟着人做了。
温轼匀顺着她的目光望出去,望向那片聚拢在水面的暖光。
霁寻春直起身,偏过头:“你写的那张纸条,到底写了什么?”
温轼匀没有回答,目光还落在那片河灯上:“……到了。”
霁寻春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断崖的另一侧,月光照出一座庙宇的轮廓。
庙不大,灰扑扑的,檐角塌了一半,风蚀得厉害,孤零零地立在那里。
庙门半掩着,门楣上的匾额歪了,字迹模糊,被风雨蚀得几乎看不清边缘。
两人走近一些,小心推门,吱一声,灰尘便簌簌落下来。
庙里很暗,供桌上的物品早已消失。只剩几个空盘,空荡荡的。
烛火早已熄灭,庙宇里很暗。但月光从破瓦的缝隙里漏进来,照亮了正中央那座泥塑。
那是是一尊菩萨像。
通体灰白,表面剥落了大片,露出里面的草筋和泥胎。
它低垂着眼,面目被岁月磨得模糊不清,但姿态还在。
一只手垂在膝侧,另一只手托着一盏小小的石灯,灯盏已经空了。
霁寻春站在门槛里,看着那盏空灯,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泥菩萨……
她伸手摸了一下颈间那枚琥珀,它还是温的。
温轼匀站在她身侧,目光扫过整间破庙,在殿角的阴影处停了一下。
那里放着一张供桌,桌面落了厚厚的灰,桌角靠着一根细长的木棍,不像是随手放的。
他走过去,蹲下来查看供桌边缘。有一道崭新的划痕,像是刚留下不久。他抬头对霁寻春说:“有人来过。”
霁寻春对上人双眼,瞬间明白。
两人在破庙里仔细翻找了一遍,最终在泥塑底座背面的缝隙里找到了一截残留的香火。
没有燃烧过的痕迹,但捻起来的时候,指尖却留下一道极淡的香灰印子。
他们从破庙的后门离开时,绕过山崖,穿过一片半干的河床,沿着一道几乎看不出路的陡坡往下走。
灌木越来越密,脚下的土松软潮湿。
温轼匀走在她前面,用手拨开挡路的枝杈,后背的衣料上蹭了几道灰痕。
走了约莫两柱香的时间,前方忽然亮了起来。
霁寻春拨开最后一丛低矮的灌木,整个人顿住了。
柳木镇就这样安安静静地铺在一座小山谷里。
不大的镇子,只有一条主街,两侧的房屋低矮密集,屋顶是青灰色的瓦,屋檐下垂着旧灯笼,整体呈现一种破败感。
镇口立着一块石碑,上面的字被青苔覆了大半,她凑近去看,辨认出最后两个字:柳木。
温轼匀在她身侧停下:“碑上写了什么?”
“柳木。”她顿了顿,“……没有别的字了。这里是柳木镇?”
她弯下腰去拨开青苔想看更多,但苔藓太厚,底下的字已经看不清楚了。
她刚准备离开,余光瞥见石碑最下方,有一行刻痕,不仔细看几乎看不见。
她用手拨开苔藓,勉强辨认出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那些人还在。
那些人?什么那些人?
她带着疑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
“温轼匀,我在碑下看见那些人,你觉得那些人会是什么?”
温轼匀扒开草丛,一条小路漏出来:“三界中,不止人魔。还有一种,鬼。”
他一顿,似乎是在回忆:“大多数人是这样唤的,不过在我们眼中,他们其实也是魔。”
霁寻春半明白半懵的点头鬼也是魔的一种?
那条小路很窄,两边是灌木丛,越往里走,天色似乎比外面暗得越快,枝叶遮蔽了大半月光。
“温轼匀,”她压低声音,“你有没有觉得,这里比外面暗?”温轼匀没有回答,但他放慢了脚步,走得更贴近她一侧。
他们走到镇口时,忽然看见一个人影。
凌霄正靠在一块石头上,手里捏着半截干枯的草茎,看见他们两个从灌木丛后面钻出来,一点也不惊讶。
他甚至还挑了挑眉:“你们真跟来了。”霁寻春噎了一下:“……你早知道?”
凌霄起身拍了拍衣摆上沾的灰:“你们刚出山门我就知道了。不过,我是真没想到,你们还能跟到这个地方。”
他看了一眼温轼匀:“你身上的追踪符早就散了,后来是靠什么跟的?”
温轼匀没有回答。
凌霄也不追问,自己接上了:“算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数。跟都跟了,总不能把你们赶回去。”
他转身朝镇子里走,抬手招呼了一下:“走吧,别在镇口站着。”
三人沿着那条窄路走进柳木镇。脚下的石板路被夜露浸得微微反光,两旁的屋舍大多门窗紧闭,偶尔有一两家从门缝里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
霁寻春跟在他们身后,忽然注意到凌霄的脚步比之前快了一些,像是终于走到了他计划的位置。
霁寻春正准备说点什么,前面一户人家的门忽然被推开,一个老妇人探出半张脸来:“哎呀!来客人了!”
紧接着门被彻底打开,一个头发花白的妇人满脸笑意地走出来,手里还端着东西:“快进来快进来!走了这么远的路,肯定累了吧?”
身后的门也开了,另一个妇人探出头:“小公子和小姑娘长得好俊!快来坐坐,老婆子刚蒸好的馍!”
霁寻春站在路中间,被那阵突如其来的热情震住了。她转头看温轼匀,温轼匀也看着她。
凌霄已经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他们两个,表情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一幕,又像是也在观察他们的反应。
老妇人已经走到了霁寻春跟前,伸手来拉她:“小姑娘,别怕,我们这里难得有外人来,大家高兴!”她的手很干,皮肤粗糙,掌心的温度却暖和得过分。
霁寻春被她握着手腕,没有办法挣脱,只能顺势被她往前带了半步。她回头看了温轼匀一眼,温轼匀也正被另一个妇人拉着。
他脸上的表情没有变,但霁寻春注意到他放在剑柄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又松开了。
“好了好了!都站在这儿干嘛!快进屋坐!”不知是谁吆喝了一声,一呼百应。
霁寻春被人半推半拉地走进最近的一间屋子。
她抬眼迅速扫了一圈:屋里摆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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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张八仙桌,桌面上放着几只粗瓷碗,碗沿有一道细细的裂纹,边缘已经磨得发亮。
墙角堆着干柴,灶台是冷冰冰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木气味。
她刚坐下,一碗热气腾腾的汤就被端到了她面前。“姑娘,喝碗热汤暖暖胃吧。”
端着汤的年轻妇人声音很轻,笑意温柔。
霁寻春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汤,清澈见底,几片菜叶浮在上面,底下沉着几粒米,冒着氤氲白汽。
她抬头笑了笑,不动声色:“谢谢阿婆,我等一下再喝,现在还不饿”。
另一边,温轼匀已经被人按在了八仙桌的另一侧,面前也放了一碗同样的汤。
他没有碰,只是垂着眼看着碗沿那道裂纹。
老妇人又端来一碟腌菜、一叠薄饼,像是要把他们当成远道而来的贵客。“吃呀吃呀,别客气!柳木镇难得来外人,你们住几天都行!”
霁寻春看着那些热腾腾的食物,和这些一张张满脸堆笑的陌生面孔,笑了笑道了声谢。
她借着低头理袖口的动作,飞快地扫了一眼桌下。
温轼匀抬眼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到桌下。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门边那个一直没说话的老人身上。
老人靠在门框边,手里拄着一根拐杖,背佝偻着,但他看人的眼神不像其他人那样热络,反而安静出奇。
老妇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哦!那是老张头,不爱说话,不用管他。”霁寻春记住了那个眼神。
她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汤,又看了一眼那些笑着的脸。
她端起碗,凑到嘴边,眼神四处飘荡,老妇人家中似乎是做糖葫芦的,屋子里摆满了制作工具,山楂白糖。
屋里忽然安静了一瞬。角落里的老张头清了清嗓子:“好了,客人远道而来,该让他们歇歇了。”
老妇人的笑容在脸上滞了半息,然后她拍了拍手:“对对对,老婆子糊涂了!西厢房空着,我去收拾一下。”
霁寻春从屋子里出来,站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夜风。
温轼匀走在她身边,脚步在廊柱旁停下来。她偏过头看他,喉头微微发紧:“那些汤……有问题?”
温轼匀没有回答。但从他的沉默里,她听到了答案。
温轼匀开口:“屋里有檀木香,但灶台是冷的。汤是热的。”霁寻春心中一沉,灶台是冷的,说明这碗汤不是刚煮出来的。
但它确实是滚烫的,端到她面前时还在冒白汽。她攥紧袖口:“那她们为什么……”
“不是在留我们。”温轼匀的声音低下来,“是在确定我们会不会喝。”
霁寻春的后背贴上了廊柱,她努力回想刚才在桌边碰到的每一双眼睛:老妇人的眼神,年轻妇人笑着递汤时的动作,老张头靠在门框边那沉默的一瞥。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柳木镇……不正常。”
“一直都这样。”
凌霄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他终于脱困。
“这次我来就是为了解决这件事情,柳木镇现在没有活人。就算活人进来,也会立马被同化。”
他站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背光的脸看不清表情:“此行十分危险,我原本想甩掉你们自己来。”
霁寻春愣了一下,笑道:“来都来了,都是同门,凌霄师兄可别想一个人硬抗。”
“师兄,我们不会拖后腿的。”温轼匀立在一旁,向两人点头示意。
他站在那里,风从廊下穿过来,吹动他垂在肩头的发尾。
霁寻春看着他,忽然觉得这次传说宝物势在必得。
凌霄的大手落下,两人的头发被揉得一团糟。他爽朗的声音笑着,凑在两人耳边悄声说了几句。
“听懂了吗?我先回去,不然那位妇人该等急了。”
两人点点头,随即回了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