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厂公?”
林大器吓得浑身哆嗦。
冯保扭头双目通红瞪着他,“明日,明日你去顺天府衙自首,就说林琅私下提及意欲刺架,把他给我拖死!拖死!”
林大器更加惊惧。
这是万不得已不用的招数。
一旦自首,他这个当父亲的也逃不掉。
“冯公息怒……”
“我息你妈的头!”
冯保抬腿一脚踹了过去。
林大器挨了个结实,胸口一阵剧痛令他上气不接下气。
“滚!”
冯保仍不解气,随手抓起杯盏砸了过去,“现在就滚!”
林大器吓得捂着胸口连滚带爬逃离。
直到一口气跑出东厂,他这才敢缓口气,怨毒道:
“老子玩命给你干活,不给赏就算了,咋还打人呢。”
“还有自首,说好的荣华富贵还没沾上边,现在就让老子去送死。”
“去你妈的,老子不干了!”
林大器的本名没人知道,原本就是个江湖骗子,精通各地方言。
只因冯保见他和林琅有几分相似,这才选中了他。
骗子就是图钱,现在让他送命自然是不可能的。
林大器打定主意,匆匆返回居住的客栈,收拾着随身财物打算趁着城门未关走位上计。
只是,
他浑然不觉一道藏在门后的身影等待多时。
“谁……”
林大器一字未出口,便觉一只粗糙的手掌扣住了自己的下颌。
那只手力气极大,猛地一拧,下巴剧痛传来,再也无法控制开合。
王朝窭嘴里咬着一根束带,左手将他下巴拧脱臼的同时,右手取下束带利索的在林大器嘴上绕了个圈。
整套动作下来行云流水,仅是几个眨眼的功夫,林大器就失去了呼救的权力。
比起徐震那些凭着祖上恩荫的锦衣卫,他是经过全省大比筛选出来的武举人,抓舌头是基本功。
‘练家子!’
‘锦衣卫?还是东厂?’
林大器脑海中念头一闪而过,来不及多想下意识就要逃命。
可他一个江湖骗子,又怎是武举人的对手?
王朝窭抓着他的双臂用力一拽,嘎嘣一声脆响,双臂跟着脱臼。
随后一手提起林大器丢在床上,用被褥裹好后,再从腰间摸出绳索捆的结结实实。
从头到尾,林大器连对方的面都没见着,便成了粽子。
正当他绝望之际,突然感觉有点不对劲。
胯下传来一阵凉意,裤子被那人拽到了脚后跟。
‘还好,是劫色的!’
林大器心中庆幸,虽说难以接受,好在不会要自己的命。
自始至终面无表情的王朝窭,在此刻终于眉头皱起。
做了短暂的心理建设后,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带着活塞的竹筒。
竹筒内装的是用经过烈酒催化后的鹤顶红。
又是短暂的停顿,王朝窭将竹筒中的毒酒尽数灌入。
随后,他用手帕将瓷瓶包好揣进怀里,解开绳索,将林大器脱臼的双臂重新接好,从后窗翻出撤离。
“呜呜?”
林大器呜咽两声,眼里满是惊慌和不解。
劫色也有点太快了吧?
情况不容多想,他匆忙穿好裤子,连脱臼的下巴都来不及管,提着行李就要逃命。
怎料!
他前脚刚跑到门口,腹中突然剧痛袭来,痛如刀绞!
林大器扑通一声倒地,身体蜷缩起来剧烈抽搐,口鼻往外直喷秽物。
“快来人啊!”
“出人命啦!”
“快!”
客栈乱作一团。
后墙外,王朝窭听着阵阵呼救面露惊骇。
“从后下药,登时见效!”
“林琅诚不欺我!”
……
东稽事厂。
冯保的怒气还未消散,仍在署衙里大发雷霆。
多少年了。
还从未有人敢对他出言不逊(皇上和太后不算)。
“厂公。”
番子火速来报。
“说!”冯保冷声道。
番子快速道:“元辅请了五科给事中相见,另外,锦衣卫佥事张简修于午后进了文渊阁。”
闻言,冯保脸上冷意更甚。
“好,好哇。”
“我道林琅怎敢如此放肆,感情是你张居正在背后撑腰。”
“想用五科弹劾施压是吗?咱未必就怕了你!”
冯保面目狰狞喝道:“去请次辅张四维,锦衣卫缇帅余荫,张大受过来!”
张居正有张居正的关系网。
他冯保这些年也没有闲着。
内阁张四维、锦衣卫余荫、内廷张大受,都是他一直以来维系的关系。
只不过,
和张居正不同,冯保的关系主要依靠金钱维系。
这些年贪的钱,有半数都分给了他人,眼下正是需要用人的时候。
“领命!”
番子匆匆离去。
做好初步安排后,冯保脸色反而平和了许多。
早在万历元年,他和张居正联合挤走高拱的时候就想到过这个局面。
位子越高,越不愿受制于人。
张居正厌倦了做什么都要讨好冯保,一口一个冯公叫着,只为票拟能成功批红。
冯保同样也厌倦了这样的日子。
有明一朝,同时掌管司礼监和东厂的太监只有四人。
王振、汪直、刘瑾,以及他冯保。
在宦官圈子里,这是比首辅更有含金量的角色。
然而,冯保比起前面的三位前辈,权力要小的太多太多。
那三位都是代行皇权,可行军政、财政、刑狱之权。
天下之事无不可行!
而冯保只是奉太后之命看管皇帝,夹在内阁和太后之间的内廷拍档。
别说军政大权,外廷弹劾都得指望张党摆平,想贪点钱都得看张居正的脸色。
如此巨大的落差,使得冯保日益不满。
再加上林琅出现后带来的危机感,迫使他必须放手一搏。
亲兄弟尚且反目,何况是利益面前的盟友呢。
论势力,他自然不是执掌六部张居正的对手。
但他有自己的优点。
李太后!
李太后向来提防外廷势大,只要稍加挑拨就够了。
“备马,回宫!”
冯保低声喝道,正欲回宫上眼药的时候。
又一东厂番子慌张跑来。
“厂公,大事不好!”
“又怎么了?”冯保皱眉问道。
“林大器,死了!”
“什么?!”
冯保双目圆瞪,似是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好端端的怎么会死了?”
“他不是刚从东厂回去吗?”
那番子咽了口唾沫,艰难开口,“属下也不知怎么回事,他刚回客栈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拿着行李匆匆出来。”
“属下正欲阻拦,却见他突然倒地,口吐鲜血面目狰狞,应是……身中剧毒。”
冯保心头一颤,来不及为失去一枚棋子惋惜,面色唰的铁青。
糟糕!
这是冲自己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