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瑞属于君子动口不动手的文人。
哪成想才子竟会突然暴起,眼瞅着巴掌飞来,他吓得赶忙往后躲了一步,堪堪避开袭来的掌风。
“你,你怎的如此野蛮,全然没有士人风度!”
“我风你大爷!”
徐渭再骂一句,扑上去抓着他的衣领扭打起来。
两人虽然都是老头,老头之间亦有上下之分。
年龄方面徐渭五十有六,堪称年富力强!
虽然沉溺酒色,但年轻时好歹也是打过仗,提过刀的主。
海瑞的年龄大一点,但自小家境贫寒,农活没少干,加上这十年天天种地挑水,身子骨反而更结实。
先下手的徐渭被海瑞攥住衣领往后猛地一推,顺带着脚下一勾,徐渭立刻向后摔去。
要说徐渭反应也快,一把攥住海瑞的袖口。
刺啦——
袖子被扯下一截。
还不等海瑞发怒,徐渭已经再次扑上去厮打起来。
俩人拳来脚往,互相勾腿扇巴掌,嘴里还骂个不休。
林琅懵了一逼,两个万历年间赫赫有名的大人物,竟是跟街头流氓似的扭打在一起。
以至于他都忘了出去拉架。
也就是朱翊钧见多识广,皇极殿自由搏击并不稀奇,打架是很常见的。
“住手!”
朱翊钧推开门一声大喝。
海瑞正骑在徐渭身上爆锤,扭头看到他瞬间冷静下来,“皇,皇上?”
徐渭趁机翻身爬起,左手揪住海瑞的头发,右手趁机疯狂输出。
海瑞是个注重形象的人,硬是扛着躬身行了一礼,随后转身就是一脚把徐渭踹翻。
“罪臣失仪,还请皇上责罚!”
“哈哈哈哈。”
徐渭狂笑着爬起,再度扑了上去。
林琅跑上前,抓着徐渭快速道:“住手啊,皇上来了!”
徐渭此刻已经进入了发病模式,根本听不见他说的什么,只是一个劲的朝着海瑞扑去。
朱翊钧看出了不对劲,疑惑道:“他这是?”
“有点脑疾,不过不碍事。”林琅大声喊道:“道爷来了,快布阵驱邪!”
闻言,
徐渭猛地打了个哆嗦,迅速冷静下来,“林琅?你咋来了?”
“废话呢,再不来出人命个屁的。”林琅没好气道。
徐渭回忆了一下,再次怒目看向海瑞道:“这个海瑞好不懂事,竟敢辱我出身!”
林琅低声道:“少说两句吧,您老那话也不中听。”
徐渭冷哼一声,显然也是知道那句不忠不孝不仁不义有点伤人的。
这时,
朱翊钧笑道:“今天算是开了眼了,徐渭和海瑞殴斗,还真是让人耳目一新啊。”
徐渭不满道:“你什么意思,莫不是……”
“他是皇上。”林琅急忙提醒道。
皇上?!
徐渭心中大惊,再看向朱翊钧时眼底带着狂热匆匆行礼。
“草民徐渭,见过皇帝陛下!”
林琅松了口气,他还真怕徐渭来一句皇帝算个吊。
好在精神病不是蠢。
朱翊钧虚抬右手,笑呵呵道:“文长声名远扬,朕在宫中亦有耳闻,有机会可要为朕画上一幅啊。”
徐渭拜倒在地,恭敬道:“能得陛下赏识,实乃草民三生之幸!”
“朕是有求于文长,何必要行此大礼,快快轻起。”朱翊钧面带微笑,上位者的气度拿捏的恰到好处。
“草民谢皇上。”
徐渭起身拍了拍土,满面凝重,哪里还有平日里龇牙咧嘴的德行。
林琅好奇问道:“您老不是向来淡泊名利的吗?”
“废话,这可是皇上,况且……”徐渭一本正经道:“我那是淡泊名利吗?我那是没招。”
“要是能考中状元,孙子才给人当幕僚呢。”
林琅目瞪口呆,仔细一想还真是这么回事。
所谓的洒脱大多都是对生活无望的摆烂,徐渭要是没上进心,也不会去给人当倒插门了。
只不过,他这人有点克妻。
娶一房死一房,再加上胡宗宪一倒,政治波及让他再没了翻身机会。
这才导致放飞自我,开始了醉生梦死的生活。
“哈哈哈。”朱翊钧笑道:“文长如此坦率,倒也不失奇人之名。”
“朝堂上每每谈及东南旧事,文人奇才,往往离不开文长之名,听闻你还曾与戚帅共事?”
徐渭回道:“草民早年间是胡大人幕僚,协助戚帅剿过倭患。”
“胡大人?可是胡宗宪?”
“是。”
“竟是文武双全,那怎会沦落至此?”
徐渭老脸一红不好意思回答。
倒是海瑞捡起断袖替他做了回答,“他早年杀妻入狱,如果不是陛下登基大赦天下,怕是早就死在刑部大狱里了。”
朱翊钧恍然大悟,他隐约记得除了那幅画作外,还在别的地方见过徐渭的名字。
合着是大赦天下的名单啊。
“还真是造化弄人啊。”
朱翊钧客气了一句,对徐渭的兴致大减。
大明不缺人才,用一个有前科的罪人太麻烦,犯不上折腾。
“不知这几天下来,海公的进展如何了?”
海瑞也正想汇报汇报工作,连忙道:“已经有了些思路,还请皇上移步厅堂。”
朱翊钧点点头,迈步朝着厅堂走去。
留下徐渭面露尴尬之色,皇上没发话,他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皇上。”
林琅突然开口道:“徐渭素来才智过人,或许他会有什么高见也不好说呢。”
“哦?”朱翊钧回过头,却并没有看向徐渭,而是盯着林琅面露不解。
林琅给了个放心的眼神。
朱翊钧这才道:“那文长一并来吧。”
徐渭闻言看向林琅目露感激,他明白这是林琅在替自己争取一个机会。
如果能说的漂亮,没准就能混个一官半职。
四人来到厅堂坐下,鉴于徐渭的精神状况,朱翊钧并没有说出小冰河时期要亡大明。
只是说近来做了个梦,梦到数十年后各地天灾四起,想求个心理安慰。
海瑞率先开口道:“罪臣以为……”
朱翊钧抬手道:“海公无罪,何以罪臣自居,今后不可再提。”
海瑞心中颇为动容,双目凝重道:“臣以为,天灾非人力可挡,然人力可渡天灾。”
“上古大禹治水,率众劈山治河,水归大海,九州平定。”
“古秦李冰父子,印民众玉垒山,分内外双江,修飞沙堰,得天府之国,沃野千里。”
“前宋黄河澶州决口,洪水围徐州,苏轼率军民坚守七十日,日夜筑堤,得以全城保全。”
“臣以为,天灾或不可逆,破局之法,唯人心所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