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说不说,朱翊钧的想法虽然单纯却很实用。
天底下的矛盾都源自衣食,衣食富足,国家自然安定。
就是想办起来不容易。
至少朱翊钧有了奔头,眼里不再是对未来的迷茫。
“大哥!”
“你今天回去后就和海瑞商量个具体章程,咱们仨大干一场!”
林琅听得满头黑线,“我觉得这事仅凭咱仨干不成,要不还是让首辅来做?”
“不行。”朱翊钧严肃道:“这是我夺权的大好机会,绝不能告诉他人,就连母后也不行。”
人性的丑陋出现了!
小万历的想法很自私,也很现实。
只要他能拿到应对小冰河时期的办法,就能狠狠地给张居正上一课。
让张居正明白他只是救一时,朕这个皇帝才能救世。
届时再想亲政就要顺利的多。
林琅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都这个时候了还想着夺权,这就是皇帝的通病吗?
……
慈宁宫。
李太后回来后坐了半天还是觉得今天的事有点邪门。
“大伴,你觉得海瑞因何变化巨大?”
冯保想了想回道:“想来是皇上威仪四方,海瑞为之折服吧。”
李太后不满的看了他一眼,“皇上是你看着长大的,旁人不知,你还不知?”
冯保讪讪一笑,“许是林琅又使了什么邪招吧。”
“我猜也是如此。”
李太后点点头,喃喃道:“可是,什么邪招能让海瑞跪求效力呢?”
这个问题就没法回答。
任凭她想破头也想不到,林琅就是吃准了海瑞正直爱民,用天下百姓的生计做文章。
“奴婢不知。”冯保如实道。
李太后想不通也不再浪费脑细胞,“罢了,待有时间问个清楚就是。”
“有一说一,这次林琅办的不错。”
“皇上得海瑞,等同得了天下清流的支持,往后日子好过不少啊。”
“你稍后将海瑞说的那番话抄录下来,印发邸报传至天下观看。”
她说着脸上浮现出柔和笑意。
海瑞是百姓士林的榜样,他说皇上好,那就是板上钉钉的好。
名望这东西,再多也不嫌多。
“奴婢遵旨。”
“此外。”李太后眉眼透着些许轻笑,“林琅忙前忙后想来辛苦的很,不给点赏赐怕是他要在背后埋怨我这个婶娘小家子气。”
“大伴觉得该给他个什么好?”
冯保听得心里骂娘。
他辛苦个屁!
这一个月下来,整个什刹海谁不知道来了位出手阔绰的林公子。
现在包花船提林琅的名字都能打九折,要是再报出是北司下属,还能送个果盘。
“奴婢不知……”冯保低着头委屈道。
李太后思索片刻道:“鏐儿的王府开始建了吗?”
“回太后,上个月动的工。”
“那就在潞王府边上顺带着给他盖个宅子,规格就照着三门一启就行,别让人挑了礼数。”
冯保听得眼睛通红。
府邸的规格有严格标准,三门一启说的是三道大门,允许大开正门,剩下两门为陪衬。
府内五间正殿,是标准的侯爵规格。
自己的私宅虽说是更高一级的公爵,可那是用大半辈子换来的。
他林琅凭什么?
嫉妒会让人失去理智,冯保在明朝太监中不算出彩,他是沾了服侍东宫的光。
否则也不会在嘉靖四十五年做出抢先报瑞雪的糊涂事。
而现在眼看着林琅越发受宠,他又要犯病了。
……
皇上召见海瑞的消息很快传开。
午门外聚集了闻风而来的清流,一个个踮着脚尖往里瞅。
这些人倒不是有多崇拜海瑞,只是想利用海青天三个字,为自己等人撑腰,壮壮底气。
等了良久,终于看到身着布衫的白发老头走了出来。
“海公!”
“海公此番进宫有何收获?”
“在下陈墨慧,曾经是海公手下吏事。”
“海公舟车劳顿,在下备下粗茶淡饭,为海公接风洗尘。”
“在下清廉至深,还请海公不要嫌弃。”
一群人呼啦围了上来,七嘴八舌跟菜市场似的。
海瑞刚被小冰河时期的消息砸的头晕脑胀,见此一幕心里越发愤怒。
他喝问道:“现在什么时辰?”
有人连忙回道;“辰时三刻了吧,海公可是觉得天色尚早?咱们可以晚些再吃。”
“辰时三刻!”
海瑞怒视着众人喝骂道:“我大明什么时候改了散值时间?”
“尔等领着朝廷俸禄,花着百姓赋税,却不在署衙安心当值,跑来午门外聚集喧闹。”
“逃值一刻钟,便是贪墨一刻钟的俸禄。”
“一群贪墨库银之辈,也配与我海瑞同席?!”
四周立刻鸦雀无声。
数十人的脸上或怒或恼或羞。
这些人或是新晋清流,或是海瑞故识,早就默认海瑞是同一阵营。
是一同对抗张党的合作伙伴。
可他们没想到海瑞竟然如此不近人情啊。
我们好心来给你接风,你劈头盖脸一顿臭骂是干什么呢。
那个陈墨慧仗着和海瑞有点交情,主动开口打破僵局,“呵呵,海公脾气还是这么爆啊。”
“我等也是听闻海公入宫,迎海公心切,还请体谅则个。”
“体谅?”
海瑞冷笑着道:“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百姓谁来体谅?你们这些尸位素餐的官老爷,可曾知晓种田艰辛?”
“你是叫陈墨慧吧,看你这身官服应该是从五品。”
“我大明从五品每月俸禄多为三两,再加免役银,柴薪银,月米一石,合计月俸五两有余!”
“这五两银子,合每日俸禄两钱,每个时辰五分银。”
“耽误这一刻钟,就是一分三厘。”
“一分三厘,是一亩薄田的赋税!”
“轻飘飘的一句原谅则个,就能理直气壮的抹去一亩地的税收吗?!”
时隔十年,海瑞骂人的功力更深。
换成谁在事业上升期被赶回老家种地都有点怨气。
尤其是在刚刚得知了天灾逼近,想到万千百姓将会面对什么,他就感到痛心不已。
这个时候清流还敢来拉拢他,那属于是撞枪口上了。
陈墨慧被骂的脸色阴晴不定,换成别人他还能回怼两句。
可面前的是海瑞,一个对自己严苛到变态的人。
让他根本找不到反驳的话语啊。
“还愣着做什么?”
“难道还要再贻误一亩赋税不成?”
海瑞又是一声怒喝,吓得一众清流纷纷四散逃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