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的意思是,后汉亡于那个小冰河?”海瑞问道。
朱翊钧叹气道:“不敢尽归咎于此,但能说是小冰河挑起的祸乱之源!”
这倒是个新颖的视角,海瑞暗自琢磨了一下,似乎颇有几分道理。
天灾为始,诱发人祸。
由此可见天气异变对百姓的影响。
海瑞拱手见礼,“皇上眼界超凡脱俗,罪臣受教了。”
“可这与我大明又有何干?”
朱翊钧背着手摇摇头道:“海卿莫急,容朕慢慢说来。”
“这第二次的天灾时期在唐末。”
“关于唐末的记载则要详细许多,海卿知道的应该比朕要多。”
闻言,
海瑞点点头没有否认。
唐宋是大明公认的历史教科书,凡是入朝为官的必须要读懂这两个朝代,从而引经据典夸夸其谈。
在明朝的认知中,大唐并非亡于安史之乱,而是源自武周时期,一场名为东硖石谷之战的战役。
契丹率军在东硖石谷重创唐军44万,此战虽是名声不显,却为唐朝的败落埋下伏笔。
此战过后,契丹横行河北,劫掠州县,幽州、冀州等地全线告急,中原北方门户大开。
却因44万唐军精锐丧命,自此数年再无主动讨伐。
之所以海瑞对这一战记忆深刻,因为这一战对大唐的意义,丝毫不逊色土木堡之变对大明的影响。
“皇上的意思是……唐末之变,亦是离不开冰河?”
“是小冰河!”
朱翊钧纠正了一句,眼中带着不属于他这个年龄的成熟,继续道:“朕翻阅了《永乐大典·大唐历》,书中记载,贞观年间长安消暑食物众多。”
“皇宫之内种植柑橘,荔枝可在蜀中种植,关中乃是天下富庶之地。”
“敦煌文书,西域史料中更是记录丝路温润,全线通畅。”
“贞观二十三年中,京中竟有四年无雪,只有冬雨滋润。”
“海卿,你应该知道长安是什么地方,温暖至四年无雪意味着什么?”
海瑞当然知道。
单纯的不下雪,那是大灾。
可冬天转为下雨,只能说天气温暖。
百姓光是柴炭就要省下多少钱,可以说是天佑贞观。
朱翊钧长叹一声继续道:“而从唐末开始,关中柑橘大面积冻死,可见天灾已经开始出现。”
“中原腹地更是旱涝频发,民不聊生。”
“海卿可曾想过,中原尚且如此,关外各部又当如何?”
海瑞猛地瞪大双眼,“关外只会愈发严重,化外野人一旦走投无路,只能拼死南下,再加上内有藩镇作乱……”
他的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般。
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视角。
气温降低,粮食减产,导致百姓忍饥挨饿。
而一旦吃不饱肚子,就只能等朝廷救济。
可全天下都是如此,朝廷又哪来的粮食赈济灾民呢?
于是乎,
民变开始涌现。
外敌也受到同样的困境,选择了同样的道路。
抢!
自此开始天下大乱的序幕。
“这……这不可能!”
海瑞用力摇摇头,根本不敢相信这个说辞。
因为要是按照气候来定盛世和战乱的话,贞观盛世是占了温暖的便宜。
关外水草富足,游牧部落不愿和大唐打的你死我活,索性纳贡称臣。
等到关外活不下去的时候,又开始和大唐玩命。
这让向来认为治国在人的海瑞如何接受?
朱翊钧摇摇头道:“朕知道海卿一时间接受不了,实话告诉你,朕刚听到这个说法的时候同样不敢相信。”
“可事实就是如此!”
“直至前宋立国,建都汴梁,再一次赶上了气候温暖。”
“只是这一次没有持续太久,《宋史??五行志》记载政和元年,太湖全面冰封,冰厚可行车,洞庭山柑橘全冻死。”
“绍兴二年,太湖再冻,江南运河常结冰,需铁锤破冰行船。”
“淳熙十二年,淮至浙东河流厚冰,台州雪深丈余,冻死者众。”
“天禧元年,京师大雪,人多冻死,路有僵尸。”
“元祐二年,汴京大雪连月,至春不止,罢上元节。”
“《永乐大典·前宋蒙古篇》,贺兰山下河套地区牧草枯死,女真,蒙古人相食。”
“朕现在可以明确告诉海卿,靖康之变与小冰河脱不了干系!”
“小冰河虽然不会直接导致亡国,却能诱发天灾,致使人祸!”
一番口若悬河下来,海瑞额头冷汗滚滚滑落。
朱翊钧没道理会骗自己。
这些东西随随便便就能查到。
也就是说,小冰河真的存在。
而每一次出现都会导致天下大乱,民不聊生也是真的。
朱翊钧显得很是疲惫,转身回到龙椅上坐下。
“汉朝往前的史料记载太少,朕没能查出究竟。”
“不过想来是有的,最明显的是,大象没了。”
“河南以象得名豫州,可现在象群早就随着严寒南下,湖广之地才有零星象群出没。”
“海卿,你明白朕的意思吗?”
海瑞只觉得嗓子干哑,清了清嗓子沙哑道:“罪臣明白。”
“明白什么?”
“小冰河,来了!”
海瑞几乎是咬着牙说出了这个答案。
在此之前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可经过朱翊钧这么一说,他突然间就明白了什么。
嘉靖三十七年,他曾亲眼目睹京畿雪灾,路边冻死饥民数千。
那场雪连绵数日,多少房屋被积雪压塌。
而在他赋闲琼州的十年中,虽然不能阅览奏折,朝廷的邸报却是一期不落。
从万历登基开始,河南、山东、陕西等黄河以北地区旱涝频现。
再结合方才后汉,唐末,两宋的例子,不难想到朱翊钧要说的话。
“不错。”
朱翊钧点点头道:“朕查看了司天监的记录,洪武年间的应天府鲜有天灾降世。”
“永乐爷在世时,京畿常年冻冰不过一尺。”
“而今年是多少?足足三尺有余!”
“不仅如此,万历六年钟祥大雪下了足足一个月。”
“那是钟祥啊,湖广富庶之地,下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