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晚。
曾省吾仍旧独自坐在厅堂,浑然不觉时间流逝。
期间张若兰走了,这一下午两人似乎聊得很开心,临别之际还约着明早一起去戏楼听曲儿。
临别之际,张若兰看到了皱眉不展的曾省吾。
得知经过后的她大吃一惊。
三句话就能让曾伯父变的浑浑噩噩。
莫非是在悟道不成?
张若兰想找林琅问个明白,从小翠口中得知林琅已经睡下后,只好打消了这个念头。
待到张若兰走后,小翠撇着嘴不忿道:“小姐,依我看她就是来立威的。”
“不得胡说。”杜薇瞪了她一眼,“若兰小姐待我亲善,绝无此意。”
小翠道:“我可听说那些深宅大院里勾心斗角厉害着呢,小姐可得留个心眼,省的被她给害了。”
杜薇听得哭笑不得,“那都是话本里乱写的,你少看些这东西吧。”
“你去准备些酒菜,我去叫林郎起来。”
“大人亲自登门拜访何等重要,他怎能倒头大睡。”
……
另一边。
张若兰刚回到张府,正巧遇到散值的张居正。
“怎的这个时候才回来?”张居正随口问道。
张若兰心虚道:“女儿出去转了转,一时忘了时辰。”
张居正似笑非笑道:“去找林琅了吧?”
“不是,女儿是去找杜薇的。”张若兰小声道。
张居正摇摇头,他是过来人,怎能不懂情窦初开的姑娘心思。
“姑娘家还是要矜持,你这主动跑去找他,让外人知道还不得说三道四。”
张若兰哦了一声,显然是不在乎。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和林琅打交道久了,她也变得不再那么循规蹈矩。
张居正虽然有些不满,却也没有再行教育。
闺女和儿子不一样,有些话还是让做娘的来说的好。
“对了,你可见到你曾叔父?”
“见到了,我走的时候叔父还在那坐着沉思呢。”
“沉思什么?”
“好像是林公子对叔父说了几句话,然后叔父就一直发呆,时不时还笑两声。”
“什么话?”
“不知道。”
张居正微微愣神,什么话能让曾省吾出神至此呢?
……
夜半子时。
林琅眯着眼睛在院子里打盹。
任凭他再三解释自己和曾省吾关系好,杜薇就是不愿让他回去睡觉。
生怕曾省吾要走的时候没人招呼。
林琅打了个哈欠,瞥了眼还在堂屋沉思的曾大人,嘟囔道:“幸好只说了力学三定律,要是再说个地心引力还得了?”
他嘴上这么说,眼中却是透着欣喜。
传统的工部依靠经验,凭借祖祖辈辈流传下来的经验之谈。
不论做什么都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三定律却是系统的归纳那些零星的经验。
只要能引起曾省吾的重视,必然会掀起一场物理启蒙。
一个人的力量在大明翻不起什么浪花,只有点燃思想火花,才有无限可能。
“我明白了!”
突然间,
曾省吾一声大吼,惊起四邻家中犬吠。
起初是几条,慢慢整条街的狗都狂叫起来。
“林琅?”
“林琅在哪?”
曾省吾大声喊道,狗叫更激烈了。
“伯父别咋呼,我在这呢。”林琅赶忙起身走过去。
曾省吾一把抓住他的手,双目映着烛火熠熠生辉,“今日听君一席话真如惊雷贯耳,劈开千年迷雾也!”
“伯父说错了,这是第二天。”林琅不好意思道:“而且,我也没有您说的这么优秀。”
曾省吾往外看了一眼,这才发觉天色已晚。
他哈哈笑道:“不必自谦,千年圣贤书,只教人世道伦常。”
“你这三句格物真言,才道尽天地本源。”
“我这半生竟是白白在表象里蹉跎岁月!”
这番话极具分量。
硬生生是将林琅抬到了圣贤的地位。
林琅更不好意思了。
曾省吾用力握着他的手晃了晃,认真道:“你很好,真的很好。”
诚如工部尚书,此刻夸人也就剩下个好。
可见是真的激动坏了。
林琅将手抽出来,笑着问道:“伯父夸的我都不好意思了,您要不要吃点东西?”
“不必!”
曾省吾严肃道:“我心中有些顿悟,要尽快将其写下。”
“取文房四宝来!”
家里有个写的,这玩意不缺。
林琅赶紧拿来笔墨纸砚,挽起袖子开始帮着研墨。
曾省吾执笔思索片刻,提笔落字。
【庚辰年壬午月乙酉日】
【夜漏三更,孤灯如豆,檐外风声簌簌,犬吠不绝。】
【吾于昨日散值造访北镇抚司千户林琅,求解格物之惑。】
【林曰格物有三,一曰,物体在不受外力作用时,总保持静止或匀速直线运动状态……】
林琅在旁举着油灯,看着纸上的字迹心惊不已。
自己当初背三大定律背了挺长时间呢,曾省吾只听了一遍就记住了?
当然,
对于曾省吾在日记中提起自己的行为,林琅表示很满意。
而曾省吾越写越是亢奋。
他很清楚,这是一个留名青史的机会。
很有可能是继阳明心学之后,另一个伟大学说。
所以日记中除了对三定律的记录,更延伸出许多属于他的理解。
比如黄河之水奔腾而下,流速施加无穷之力,堵不如疏的原理在于避开河水撞击河坝时的反作用力。
束水冲沙则是利用反作用力来清淤河床。
再比如空气的阻力,箭矢尖锐,受到的阻力小,如果将炮弹改成箭矢形,则会增加射程。
密密麻麻的纸张写满一张又一张。
看似不争不抢的曾省吾很难抵挡名垂青史的诱惑,恨不得将能想到的一切都记录下来。
慢慢的,日记变了样子,倒是有点像大明版的十万个为什么。
林琅看的饶有兴致,琢磨着要不要把能量守恒也说出来。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时间是个很重要的东西,步子迈的太大不是什么好事。
而且有悖他为人低调的作风。
提出力学三大定律是天才,要是再说出能量守恒定律,那就是妖孽。
他还没做好当妖孽的准备。
看人写字是很无聊的,不知不觉间,林琅眼皮子开始打架,伏在桌案上呼呼大睡起来。
当他睁开眼的时候已经天光渐亮,曾省吾已经不知去向。
桌案上只留了一张纸条。
【吾与贤侄必定名扬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