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一点没想过是不可能的。
身为大明的一份子,无聊的时候总是会想一想大明这个公司为啥会倒闭。
林琅不懂政治,不懂那些高深莫测的理论。
他只知道一个公司之所以倒闭,大多是因为没有现金流了。
明朝也是这样。
假如朱由检有足够的银两,也就用不着裁员。
李自成也就不会丢掉驿站的铁饭碗,因天灾流离失所的百姓也能得到朝廷赈济。
退一步讲,即便义军四起,崇祯能够足额发饷的话,明军也能稳稳平叛。
明军不满饷,满饷不可敌并非虚言。
戚继光的戚家军,凭借高出百分之五十的饷银,战死三十两的高额抚恤金,打出台州九战九捷战绩。
戚家军成为十六世纪最强步兵。
宁远战役中,袁崇焕率两万明军人人死战,硬是击退由努尔哈赤率领的六万八旗部下,击伤努尔哈赤。
靠的是预发白银三两,破城赏银五十。
可到了崇祯时期,公司没钱,装备无法更新升级,员工没斗志,股东看热闹。
想不倒闭都难。
说到底还是土地兼并闹的。
可这种事能随便说么?
“我年轻无知,说出来也是贻笑大方。”林琅小声道。
张居正淡然道:“你胆子不是挺大的吗?怎的现在畏手畏脚?”
林琅道:“这不是胆子大小的问题,是我的想法不成熟。”
“所以才要你来说!”
张居正眼睛微眯,“官做的越高,顾虑反而越多,交情也就越深,顾虑也就越多。”
“你区区五品虚职,无宗族父老,大可畅所欲言。”
干!
我可是堂堂五品大员!
林琅腹诽道,眼看今天是绕不开了,他深吸一口气道:“那我可就说了?”
张居正点点头。
“我真说了?”
张居正再点头。
“我说了伯父可别骂人。”
“你到底说不说!”
张居正气得抄起砚台。
林琅悻悻道:“我觉得吧,问题的重点不在清丈田亩。”
“哦?”
张居正放下砚台,饶有兴致道:“继续说。”
林琅清了清嗓子,既然已经说了,那就干脆说个明白。
“现今清丈接近尾声,如果一切顺利的话,伯父估算有多少田亩?”
“七万万亩。”
这个数字在张居正心里推演了无数遍,几乎不用思考就能答上来。
林琅问道:“那伯父可知洪武年间有田亩多少?”
张居正略一思索,“八万万有余。”
“这才是问题所在。”林琅打量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道:“自洪武爷开始,朝廷一直鼓励开垦,为什么将近二百年过去,要纳赋的田亩反而少了?”
闻言,
张居正深深望了他一眼,满意道:“你虽然没读过几本书,倒还算有几分见地。”
林琅听着怪怪的,惊讶道:“伯父知道?”
“如此浅显的道理,为何不知?”
张居正随口道:“凡有功名在身,名下田亩可酌情减免,三年一度科举,二百年来几乎不曾间断,而今可免赋税田亩九千余万。”
“历代圣上又要册封宗亲,加起来又是四千万亩良田。”
“另有寄田、投献、转卖无数,纳赋田亩自然是越来越少的。”
土地兼并这玩意,几千年来就没变过。
这个道理别说张居正,任何一个朝臣都知晓。
抛开那些巧取豪夺,更多的是百姓主动送给豪绅士族,求着他们兼并。
不是百姓傻,而是太精明。
假如一户百姓有田十亩,每年杂七杂八的赋税要交一百斤粮。
把这十亩良田挂在举人老爷的名下,则只需要缴纳五十斤,举人有功名,按律减免五成。
那户人家每年只需上交八十斤给举人,省去二十斤的税收。
举人平白得了三十斤。
朝廷少收五十斤。
长此以往,朝廷的税收自然是越来越少。
土地兼并的话题从永乐年就开始谈论,到了嘉靖年间达到顶峰,因为那时期海刚峰站了出来。
主张清丈土地,抑制豪强,还田于民。
提归提,但真做起来不是那么容易。
直到张居正上来后,经过几年的尝试,才算是彻底将清丈推向全国。
林琅装逼失败,挠挠头道:“合着你们都知道啊。”
张居正默默道:“永乐七年,朝廷岁入两千三百万。”
“嘉靖二十八年,朝廷岁入一千两百万。”
“今一条鞭法施行,据户部推测,最高岁入约为一千八百万。”
“相较永乐仍有五百万两差距不可弥补,原因众所周知。”
“若是你,该如何填补这缺口?”
这算是老丈人对姑爷的考核?
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林琅再装傻就说不过去了。
他静了静心神,沉吟片刻道:“填补缺口无非还是从赋税入手。”
“清丈虽难,却并非不能完成。”
“难的是清丈之后,要不了几年隐田诡田又会卷土重来。”
“据我所知地方官员多为三年或六年一轮换,之所以新来的官员会对隐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因为利益,或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必须将田亩和地方官的利益挂钩!”
张居正若有所思,“并入考成?”
“对。”
林琅点点头,认真道:“在任期间使得田亩丢失,影响朝廷税收,当予以严惩。”
“对于积极追回隐田,鼓励百姓开垦荒田的官员,另行嘉奖。”
张居正微微摇头,“你太天真了,即便并入考成作用也是寥寥无几。”
“想要在鱼鳞册上动手脚,易如反掌。”
做花账是官员必修课。
清丈田亩之前,大明纸面田亩数量六亿多亩。
实际能收来税的只有四亿多。
“所以需要考成。”
林琅认真道:“不定期以考成为名,抽查辖区田亩,对照鱼鳞册是否有误。”
“一旦查出瞒报隐报,只罚本任官员,过往概不追究!”
闻言,
张居正眼中闪过一抹亮色。
大明官员轮换很严谨,新官到任必须向前任官索要核对钱粮仓库、赋税田亩、军器户籍等31项账目。
逐步点验后签下交割状才能离任。
流程看似正规,但两百年下来已经有了另一条不成文的规定。
屋檐滴水代接代,新官不算旧官账。
真要是朝廷查下来,一个接一个往上推脱就是了。
你推我也推,恨不得能推到洪武年间。
最后的结果大多是不了了之,扣一个交割不谨的罪名,罚几个月俸禄了事。
改为过往不究,将打破这条不成文的规定。
一切就要简单的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