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旁一人赶忙接过话笑道:“沈兄此言可就错了。”
沈泰鸿故作惊讶道:“何错之有?”
那人看向林琅挑衅道:“咱们这位林千户连县试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谈什么秋闱啊。”
“哎呀!”
沈泰鸿夸张道:“怎会如此?莫非,林千户连童生都不是?”
“那,那怎会夺得踏青会头筹?”
那人笑道:“这咱就不知道了,兴许是人家心思都用在了别的地方,不屑钻营学问呢。”
此话一出,周遭的几个公子哥都笑了起来。
林琅翻了个白眼。
果然是百无一用是书生,骂人都这么有气无力的。
“傻福!”
“我现在已经是五品千户,就算你们能中举,再等几年考会试,再走狗屎运得中进士入翰林。”
“折腾十年充其量六品。”
“等劳资逮到机会抄你全家老少!”
笑声戛然而止。
沈泰鸿等人脸色憋得涨红,双目通红死死盯着林琅。
林琅风骚的一甩发尾,舒服。
“沈兄,咱们不与此人一般见识。”
“人各有志,咱们走的是通天大路。”
“这前程还是要凭自己的能力争取!”
几个人相互安慰一番,脸色总算好看了一些。
沈泰鸿长出一口浊气,冷笑道:“是啊,某些人只知溜须拍马,阿谀奉承,游走莺燕,势不长久。”
“我等却在苦读诗书,钻研学问,吟诗作赋……这就很……”
装尼玛啊。
你特么在花船上搂着姑娘说这个有意思吗?
林琅愤愤想道,正欲开口之际,却见朱翊钧搂着琵琶姑娘悠悠长叹。
“唉,我懂这种感觉。”
沈泰鸿一愣,不对啊,这人不是林琅一伙的吗?
咋突然替自己说话了?
难道他也看不惯林琅的作风?
沈泰鸿想不通,却不妨碍他煽风点火。
“这位兄台想来也对某人的行径深感不齿?”
朱翊钧缓缓摇头,目露怅然道:“不然。”
“想想同龄人都在忙着考科举,读诗书,吟诗作赋,钻研学问。”
“而我每天想着江山社稷,治河治民,抵御外敌……就很……”
沈泰鸿:……
同伴1:……
同伴2:……
不装逼能死啊。
还特么江山社稷,你当自己是皇帝呢。
朱翊钧看向琵琶姑娘,“你说会不会就因为这个,所以我这个人显得很无趣啊?”
琵琶姑娘强颜欢笑,“公子真是妙人。”
沈泰鸿实在受不了了。
一个林琅张嘴就抄家,另一个更是无耻到极点。
在这俩人身上占不到便宜的他,只能将愤怒发泄在酒水身上。
可转眼就看到林琅举起价格高昂的呼儿唤,又平添几分窝囊。
日狗了!
这混蛋
“沈兄,你看那个!”同伴指向前头。
沈泰鸿烦闷的顺着看去。
那日动手揍自己的少年此刻全身上下只穿了一条短裤,坐在甲板上两眼呆滞。
朱翊鏐其实早就注意到了沈泰鸿,只是他现在心情不好,懒得搭理这几个欠揍的家伙。
可沈泰鸿却是笑了起来。
林琅得罪不起,那个公子哥也不是善茬。
这个野小子总能拿来出出气吧?
“诸位兄台,值此良辰美景,不如我作首小诗消遣可好?”
几个同伴都是他的狐朋狗友,哪里不明白什么意思,纷纷出言赞同。
沈泰鸿打量着朱翊鏐,低吟片刻,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长衫抛却只留裈,露臂露腿险露臀。”
“可怜一副男儿相,我道流落至风尘。”
这首打油诗说的刻薄至极。
晚明的风气算是比较开放,彼此互骂两句不算什么。
打架斗殴更是习以为常。
哪怕朱翊钧此前和沈泰鸿闹过别扭,却并没有想着报复。
可沈泰鸿把朱翊鏐比作流落风尘卖身的男妓,这就太过分了。
要知道男妓的地位甚至不如那些澡堂搓澡的白身。
就连同船的歌姬舞姬都听得直皱眉,这首打油诗连带着她们也一并骂上。
“好!”
“沈兄果然好文采!”
“有此文采,待秋闱中个解元信手拈来啊。”
同行几人举杯称快。
显然也在记恨上次的群殴之痛。
沈泰鸿噗的一声打开折扇,悠哉摇动,“直抒胸臆,诸位见笑了。”
嘭!
一条凳子猛地砸了过去,将满桌酒菜点心砸的七零八落。
沈泰鸿等人吓了一跳,抬头瞧见朱翊鏐脸黑如炭,冲着几人破口大骂。
“直你娘!”
“上回打完不长记性是吧!”
“什么东西!”
他骂着还不解气,又抄起一个凳子砸了下去。
沈泰鸿怕林琅,却不怕他,当即合上扇子大手一挥:“你们可都看见了,是他先动的手!”
“砸!”
说罢,抄起盘子杯子就往朱翊鏐身上招呼。
那几人也不是善茬,立刻加入战斗。
朱翊钧面沉如水,自家弟弟再怎么不是,也轮不到一个外人来羞辱。
莫说他是皇帝,就算是平头百姓也咽不下这口气。
“大哥,干他!”
林琅正有此意,扯着嗓子大喊,“徐震秦仓,抄家伙给我砸!”
一瞬间,
盘子碟子酒盅横飞,三句话不离娘和姨。
沈泰鸿这边人虽然少,但也不是认怂的主。
反正隔着一条船,吃不了大亏。
于是乎,两边火力全开。
直把船家和姑娘们吓得躲到船后瑟瑟发抖。
……
“那我就静待太岳消息。”
曾省吾敬了一杯酒,继续道:“听闻皇上对太岳心有不满,要我说,太岳还是找个时间说清楚才是。”
张居正苦笑着摇摇头,“有些话说出来反倒显得假,顺其自然吧。”
这种事不是过家家。
跑去告诉朱翊钧,我这个当老师的都是为你好,你现在老老实实待着别捣乱,等几年我干完就退休。
朱翊钧是皇帝,皇帝多有疑心病。
这话不说还好,说出来反倒会让朱翊钧怀疑张居正是在图谋什么。
“这倒也是。”
曾省吾默默颔首,“咱们这位皇上虽是贪玩,不谙世事,有些时候却是能看到世宗风采。”
“就这御信司一事,可见一斑。”
张居正认同他这句话,笑道:“这两年皇上的变化愈发明显,想来会是一代明主。”
话音刚落,
他就听到前头传来一阵嘈杂。
从窗户探头看去,张居正表情突然变得格外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