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底是夏收的日子,本该欢天喜地。
但接连数月干旱,令京畿弥漫着古怪氛围。
北直隶夏收减产,只有往年七成。
这在往年算不得什么,风调雨顺是可遇不可求的天恩。
可今年不同。
清明前后还滴了几滴雨水,然后皇上刚开了御信司,老天爷就不再降雨。
这就给了不少人借题发挥的空间。
有一点大臣们说的没错,民众愚钝多为刁。
先前还觉得皇帝亲民的百姓,渐渐开始觉得皇上不务正业,所以导致旱灾出现。
讽刺朝政的童谣四起,这是民变的开始。
四月二十九,是上早朝的日子,又是赶上张居正复职。
本该是朝堂上来一个小小的欢迎仪式。
但是,
朱翊钧临时告病罢朝。
群臣心中有数,这是担心在早朝上再被指责误国,故而逃避。
内阁中。
张居正身穿大红袍服居于首位(守孝三年已过),下方坐着张四维。
张居正抚摸着文渊阁大印,笑呵呵问道:
“听闻子维昨日带着人去找皇上?”
张四维没了这段时间的强横,急忙起身拱手道:“中堂明鉴,近日舆情四起,下官只是想提醒皇上收敛一些。”
“子维做的不错。”
张居正笑容不减,“我们做臣子的,就该尽到臣子的本分,对吧?”
张四维瞳孔跳动,低声道:“中堂说的是。”
“不过。”
张居正话锋一转,捋着胡须道:“这种话还是让御史言官来说的好,子维跑去谏言,还让外人以为你不愿担此重任,要去做诤臣呢。”
张四维藏在袖筒里的双手微微发抖,再不敢装糊涂。
“中堂不在,下官心里没了主心骨。”
“又见民怨四起,一时间心急了些,下官知错。”
张居正眯起眼睛继续笑道:“子维言重了,方才你说民怨四起,可民众无知,想来是有人在暗中煽风点火。”
张四维急忙道:“下官愿意一查究竟。”
“些许小事不需子维出马,吾还有重任要托付与你。”
“请中堂示下。”
“清丈田亩在江南十府进展颇缓,此事关乎新政,多少双眼睛盯着呢,吾思来想去,也只有子维能担此重任。”
张四维心头一震。
江南十府进展缓慢的原因众所周知。
十府中的核心是应天府,那是大明应龙之地,开国皇帝朱元璋的老窝。
开国勋贵子嗣聚集地,历代公侯老家,退休养老的大臣都在这里。
可以这么说,顺天府是大明政治核心,应天府就是老干部修养所。
张居正让他督促清丈,就是把他往火坑里推。
“子维可有顾虑?”张居正笑问道。
“下官遵命。”张四维低着头,即便看不出脸上喜怒,也能知道这会儿已经在心里骂骂咧咧。
“也只有交给子维才能放心啊。”
张居正笑意不减,张四维想趁着病重这段时间搞小动作,他也只能给点颜色看看。
“下官告退。”
张四维恭敬退下。
等他走后,张居正脸皮缓缓沉下。
清丈田亩就是个幌子,做的好与坏无所谓。
如果张四维胆敢再弄出什么幺蛾子,大可以用办事不利为由降职。
如果从今天开始听话办事,大家继续相安无事。
想来张四维是知道怎么做的。
这一小事并未让张居正挂心,他更关心皇上会不会因此恨上自己。
“中堂,太后召您速速入宫!”小太监匆匆来报。
张居正神色一凝,心道这是又出什么事了。
不容多想,他急忙抚平衣冠随着太监前往。
依旧是在东暖阁,李太后的脸色不是很好看,朱翊钧和林琅两人低着头大气不敢喘。
“张先生来了。”
李太后点头示意,继续冲着林琅训斥,“你到底想怎么着?啊?”
“御信司的事还没完,现在又拉着皇上祈雨,你当祈雨是闹着玩是吧?”
“那雨是能祈来的吗?”
张居正眉头一挑,祈雨不是什么稀罕事。
遇到连日大旱,土地干裂之极,礼部都会举行一次祈雨仪式,也是常见的朝廷公关手段。
目的在于安抚百姓躁动。
关键在于祈雨这种事没谱啊,十次有九次没着落。
林琅小声开口,“婶娘,我……”
“别叫婶娘,谁是你婶娘?!”李太后气得脸色发青,“以前小打小闹就算了,看在你年少无知的份上,我不和你计较。”
“可现在你真是越做越过分!”
“你知不知道,要是皇上祈不来雨,外面那些人会怎么说?”
“你怎能拿皇上的名声开玩笑?!”
李太后的担心很有必要,原本民间就在抱怨皇上荒废政务,致使北直大旱。
现在再去设坛求雨,九成是求不下来的。
届时干旱不解,只会让朱翊钧遭人唾骂。
“母后,这次祈雨不一样,我们真的能行。”朱翊钧小声道。
“冥顽不灵!”
李太后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扬起手想给一巴掌,又心疼自己儿子,这一巴掌最后落在了林琅头上。
林琅:我招谁惹谁了?
“瞪什么眼?”李太后冲他喝道:“你要是正常祈雨,我还不打你呢。”
“来来来,正好张先生在这儿,让你未来岳丈听听你有多荒唐。”
林琅捂着头,看着一袭红袍的张居正眼馋不已。
还是首辅的衣服帅啊。
张居正眉头微皱道:“你和皇上说了什么?”
他这脸色一板气势十足,林琅支支吾吾道:“也没什么,就是往天上打几炮,把雨打下来……”
张居正听得眼前一黑。
怪不得太后气得动手揍人。
你要是正常祈雨倒也罢了,谁家正常人会想着朝天上开炮啊。
几炮下去要是不下雨,远比荒废政务更严重。
张居正气得脸色发白,“不敬天地,则天必谴之,你怎敢带着皇上胡作非为。”
林琅辩解道:“话不能这么说,老天爷每天忙的厉害,可能忘了降雨了呢,打两炮引起他老人家注意……”
“胡言乱语!”
张居正怒气更盛,拱手道:“臣请太后准许,由臣来管教林琅。”
李太后要的就是这句话,自墙上取下一条戒尺交到张居正手中。
“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