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信司真的办起来了。
乾清宫的西暖阁被收拾出来作为临时场地。
起初所有人都觉得就是个摆设,谁家老百姓敢真的给皇上写信告状啊。
然而,
仅仅过了六七天,来自北直隶各县乡的第一批御前直达书信送入紫禁城。
百姓当然是不敢写的。
可张四维等人有意让皇上知难而退,这第一批信函,多是来自门生手笔。
写的内容五花八门,什么王二偷了我家的鸡,嘴硬说没偷,县衙不管,请皇上主持公道。
什么我家给了八两银子聘礼,女方只回了三床被窝的嫁妆。
还有不少是给皇上问安的,问皇上是不是用金筷子吃饭。
朱翊钧像是换了个人似的,不再想着出宫玩耍,不再想着偷吃,每封信都亲自提笔回复。
第一道政令就像初恋,是白月光。
累一点也没什么。
见皇上这么认真对待,慢慢的不少百姓也开始试着给紫禁城投信。
一时间,信纸如雪花涌入。
林琅总算知道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他每天天不亮就进宫,直到天黑才能离去。
搞得杜薇怀疑是不是自己魅力下降,开始节食减肥。
两个月过去。
这期间发生了许多大事。
张四维的公子张泰征在殿试中成为状元,士林怒斥天下状元皆姓张,未必文星照楚邦。
这是朱翊钧为数不多的报复手段。
顾宪成等人得二甲进士,进翰林院进修。
张居正请恩告老还乡,当然,这只是他告诉朱翊钧自己伤势痊愈的方式。
朱翊钧不准,命他尽快去内阁复职。
张居正再告老还乡。
朱翊钧再不准。
张居正三告老。
朱翊钧不准。
张居正准备上班。
再就是林琅又被弹劾了。
出入宫禁衣冠不整,负责御信司办事不利,与内官走的太近等等。
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天天弹劾实在烦人,于是林琅找到吴言中,要来弹劾自己那个言官的地址。
带着人提前埋伏在半路胡同,逮着那人套着麻袋打了一顿。
此举极大缓解了这段时间的工作压力。
这天,
林琅刚进西暖阁,孙暹就走上前笑道:“今儿来这么晚啊?”
“孙叔话说的,我有早到的习惯吗?”
林琅嘿嘿笑道,转眼看见桌子上半人高的书信,嘴角一抽,“怎么又来这么多?”
“这是昨天没看完的,今天的还没到。”孙暹同样大感无力。
每天睁开眼就是看信件,真有点受不了。
冯保个老鸡贼早在一个月前就借口司礼监事务繁忙跑了。
“这是要累死人的啊。”林琅唉声叹气道。
大臣的报复来的很直接,现在各府县的衙门近乎罢工。
那些做官的什么都不管,有什么矛盾就让百姓写信找皇上。
至于检举贪官之类的信件,几乎碰不到。
这时,
朱翊钧目光呆滞的走了进来,熟悉的拆开一封信件。
【皇上万岁,皇上能给小民回个信吗?小民想留着当传家宝。】
朱翊钧提笔写下一个嗯,继续拆第二封。
这样的状态已经持续了半个月。
现在的朱翊钧近乎魔怔,全凭着不想让大臣看笑话的心态坚持。
“皇上。”
林琅凑上前轻轻喊道。
“嗯?”朱翊钧茫然的抬起头。
林琅咬着牙关道:“御信司再这么干下去要出事的啊。”
“朕知道。”朱翊钧低下头继续回信。
林琅按住他手里的信件,“皇上现在心思全用在御信司上面,那些大臣心里估计都快乐开花了。”
“皇上在这处理鸡毛蒜皮小事,大事都由内阁做主,这可不是好事啊。”
朱翊钧动作一顿,放下手中的信函。
这些他又何尝不知。
等了八年,好不容易趁着张居正生病这段时间做点什么。
就这么放弃,他实在不甘心。
“大哥是想让朕关掉御信司?”朱翊钧默默问道。
一旁孙暹听到这声大哥,赶紧退到暖阁外。
林琅铺了个台阶道:“这是皇上仁政,咋能随便关掉呢。”
“可现在的御信司已经违背了采言纳谏的初衷,想从这些信函里面找点有用的不亚于屎里淘金。”
“咱们得改改这个规矩啊。”
朱翊钧心动了。
他设立御信司是为了对症下药,了解民生疾苦。
可现在天天给百姓签名,怎么可能受得了。
林琅趁热打铁道:“只要皇上点头,我就去找元辅商量,由元辅出面操办,保证不会有损皇上龙威。”
朱翊钧看了看如山的信函,问道:“张先生什么时候回阁?”
“应该就这两天。”
“那……就听大哥的吧。”
朱翊钧目光中透着难掩的疲惫。
不单单是因为每天十几个小时的高强度回信。
更因为他见识到了治国的难度。
偌大的北直隶,难道就没有一桩冤案想要告皇帝的?
难道就没有一个人能提出有用的政策?
导致现在全是家长里短的原因只能有一个,这些送往皇帝面前的书信,早就被下面的人筛选了一遍。
这时,
冯保走进来道:“皇上,次辅求见。”
朱翊钧脸色一黑,这是奔着看朕笑话呢?
“不见。”
冯保低声道:“皇上还是见见吧,次辅不是自己来的,还有御史言官内阁诸臣。”
如此大的阵仗让朱翊钧心中一惊,看着纷乱的西暖阁,想了想道:“让他们去东阁等着。”
冯保连忙退下传话。
朱翊钧看向林琅担心问道:“他们这么多人过来该不会是要发难吧?”
“反正不会是好事。”林琅神色凝重,“怕是也奔着御信司来的。”
张四维等人就是想给小皇帝一个下马威,现在目的达到,估计着是打算收尾。
就是不知道会用什么方式。
朱翊钧预感到了什么,唉声叹气道:“大哥,你说先帝们怎么做的那么好,到朕这儿做点事就那么难呢?”
权谋这东西天生的,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
朱翊钧没有朱元璋的霸道,没有朱厚照的破釜沉舟,没有朱厚熜的老谋深算。
他能做的只有妥协……
林琅心中有点不爽,一群老臣欺负孤儿寡母算什么本事。
“皇上不用担心,凡事有大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