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琅将剩下的会票交给杜薇,他眼中寒酸的九千两银子,让这个小财迷激动的半宿没合眼。
毕竟这半年写话本和开鞋铺加起来也没赚到这么多。
没办法,
这就是本分赚钱和踩着风口的区别。
背靠张居正和李太后,九千两银子真的不多。
林琅又神秘的掏出一对儿金瓜,本以为是金子做的,结果咬了一口发现只是镀了一层金漆。
气得他丢给小翠让她留着捣蒜。
一觉睡醒精神抖擞。
林琅不确定今天出门会不会被人围堵,特意把手铳带在身上。
反正他现在是紫禁城的熟人,没有不开眼的会搜身。
“你没回去?”
林琅看着蜷缩在门口打盹的李进忠惊愕道。
“大人。”
李进忠赶忙站起身,不好意思道:“我也不知道大人几点起,反正回去也睡不着,还是在这儿等着比较好。”
改回本姓对于宦官来说极其重要。
进宫做太监改姓意味着成为无姓无根的贱奴,彻底抹去原有的姓氏,宗族。
准许恢复本姓,代表着皇帝认可出身家门,认可你是臣子。
宫中再也没人敢明目张胆欺负你,仇人也得跑过来磕头道歉。
从宗族观念来看,改回本姓死后能够认祖归宗,葬于祖坟。
林琅很难理解,不过他表示尊重。
“用不着一口一个大人,你我以后平辈相交就好。”
李进忠泪目了,有几个人能遇到帮改天换命的贵人?
他遇到了!
……
乾清宫暖阁。
朱翊钧正在翻看成堆的奏折,工作量远超他的想象。
以往张居正坐镇内阁,各地奏折按照轻重缓急处理,只有重大决策才会找到朱翊钧。
现在张居正歇菜,内阁次辅三辅不敢独断,生怕事后给自己惹上麻烦,只好把奏折都送给朱翊钧过目。
眼下是月初,上个月的各府县报表刚送过来。
“全是些没用的废话!”
“殴斗这种小事也值得让朕来处理吗?”
朱翊钧看的咬牙切齿,“来人,叫张四维过来!”
不多时,
一身红色官袍的张四维快步走进暖阁,“皇上召臣何事?”
身为次辅的张四维和张居正相差不大,同样是五六十岁的干瘦老头。
不同的是,张四维不像张居正总是板着脸,他的嘴角总是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微笑。
这大概和他出身盐商有关,做生意总是要笑脸迎人的。
朱翊钧压下心头火气,指着奏折道:“张卿身为次辅,应该严格过审奏折,可这里面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啊。”
张四维故作惊讶道:“皇上说的鸡毛蒜皮小事,是指哪些?”
“开封府中牟县,两人因情械斗,该怎么判就判,用得着让朕过目?”朱翊钧沉声道。
张四维道:“皇上有所不知,这二人中有一人是家中独子,若是依律徒刑两年,则家中父母无人赡养,妻儿无人照料。”
“皇上眼中的小事,实则是关乎到一家老小的生死大事啊。”
朱翊钧噎住了。
这一上来就是下马威,他有点猝不及防。
好在他迅速冷静下来,淡然道:“事大事小朕说了算,若是内阁连这种事都处理不好,那朕要你们做什么?”
张四维连忙道:“只是以往都是元辅处理,臣不敢裁断。”
“现在朕让你裁断!”
朱翊钧不悦道:“把这些奏折拿回去,非是大事不必送来。”
张四维恭敬行礼,“还请陛下言明何为大事?何为小事?”
甩锅这一块,内阁这些人说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次辅张四维今天故意搞这么一手,就是想要朱翊钧给个准话。
什么事我能管,什么事不能管。
省的以后出了差错连累到自己。
在明朝做官要遵守两大铁律。
第一:拉帮结派,抱团取暖。
第二:多做多错,不做不错,必须要做,那就提前保证不错。
“你……”
朱翊钧心头火气隐隐压制不住,“你就按照张先生的规矩来办!”
“臣遵旨。”
张四维再度行礼,“臣下只是担心做的不合皇上心意,故而请皇上明示,还请勿要怪罪臣下。”
好话都让他说完了,朱翊钧还能说什么,只能摆摆手让他下去办。
张四维带着奏折再度行礼退下。
刚走出暖阁拐个弯就碰到了林琅和李进忠。
林琅并不认识张四维,不过他认识火红官服和锦鸡补子,这是二品大员的象征,礼貌的点头示意。
“可是林伴读?”
张四维反倒是认出了他。
“林琅见过大人。”林琅拱手行礼。
张四维打量着他,笑眯眯道:“真是一表人才,前途无量,前途无量啊。”
说完提着奏折大步离去。
林琅有点摸不着头脑,反而是一旁的李进忠认出了张四维。
“林大人,此人叫张四维,是内阁次辅兼礼部尚书。”
张四维?!
林琅心中一惊,扭头看向那道火红身影。
张居正得力助手,张党二号人物。
然而,
他却是藏得最深的倒张派。
张居正死后,张四维第一时间站出来细数诸多罪状,带头攻讦专权乱政。
又亲自派人抄家,逼得张府断水断粮,赵氏及女眷活活饿死。
因此也成功得到清流支持,顺利成为万历年间第二位首辅。
“大人要小心这位次辅。”
李进忠小声提醒道:“他此前是高拱旧人,高拱罢官后他又转投首辅麾下,这种倒戈之举绝非善类。”
身处宫闱的李进忠对庙堂上的动向很敏锐。
原本这些话他不该说,只是他现在已经拿林琅当自己的恩人,这才冒险提醒。
“首辅怎么会用这种人?”
林琅眉头微皱,竟然还是个有前科的。
李进忠都能看出来,老张挺聪明个人,难道不知道张四维能背叛高拱,也能背叛他张居正吗?
李进忠低声道:“这位次辅是盐商出身,是晋地官商之首。”
“难怪……”林琅恍然大悟,张四维是山西代表,变法离不开他的支持。
明知手底下是个定时炸弹,张居正还得装出器重的样子。
明知是张居正逼走了知遇之恩的高拱,张四维仍旧装作老实听话的模样。
搁这儿玩大明无间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