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大学士府。
张居正半躺在床榻上,房间里满是浓浓的药味。
长子张敬修站在床前汇报。
“自父亲病重消息传开,朝中议论四起。”
“以翰林诸位学士为最,他们认为父亲此次大概会一病不起,更有甚者设宴欢谈。”
“此外各大书院士人拍手称快,多有不当之言。”
张居正默默道:“这些人都盼着为父死呢。”
张敬修连忙道:“都是些小人之心,父亲莫要因此气坏了身子。”
张居正淡然一笑,人死政息,自己一死,他们反倒如了愿。
所以,他不仅不气,还要更快的养好身体。
“记得去年常州知府施观民科敛民财、私创书院,被革职拿问,可有此事?”
张敬修回忆了一下,点头道:“确有此事,父亲怎的想起来他了?”
张居正笑道:“代为父写道奏折,今后各提学官督率教官生儒,务将平日所习经书义理,着实讲求,躬行实践。”
“为防私创书院敛财,议拆天下私院,改为公廨衙门。”
“彻查原私院提学官督,士子,一经查处不轨,严惩不贷。”
张敬修一惊,“父亲此举怕是会引起天下士人共愤啊。”
“不打紧。”
张居正微笑道:“士人而已,翻不起浪花,只要能震慑朝堂诸公就够了。”
士人一怒,充其量是背后骂你几句。
那些做官的是真敢推诿,怠政,甚至背后搞破坏。
新法刚推行不久,他这一病难保不会让这些人动了歪心思。
敲山震虎很有必要。
“我知道了,父亲好生休息。”张敬修点点头恭敬退下。
张家几个儿子对父亲的话总是无条件服从。
等到他走出去以后,张居正皱着眉头鼻子里发出轻哼,艰难的将身体变成侧卧。
这个姿势能让他没那么痛。
“父亲。”
张敬修突然又折返回来。
“怎么了?”张居正眉头瞬间舒展,面带微笑。
“皇上来了!”
张居正一惊,“快,快扶我起来更衣。”
“不必了。”
朱翊钧大步走了进来,手持金瓜的林琅跟在后面。
“臣,见过皇上。”张居正急忙忍着剧痛坐起,就要下床见礼。
朱翊钧快步上前,抬手轻轻按在他的身上,“张先生病重在身,虚礼就免了吧。”
张居正大为感动,“府里的人不懂规矩,做臣子的失礼了啊。”
朱翊钧笑道:“先生不要怪罪,是朕不想折腾先生,这才不许他们通禀。”
“臣有负圣恩,劳陛下亲至,罪该万死。”张居正感激涕零,做臣子的能享受到这份待遇,还有什么好说的。
“皇上万不可为了臣分心,课业不能落下啊。”
朱翊钧笑容一顿。
“……朕知道了。”
“数日不见先生竟憔悴至此,朕心甚痛,先生现在感觉如何?”
张居正道:“劳烦皇上记挂,臣并无大碍。”
两人说了一通嘘寒问暖的贴心话。
朱翊钧对这种场面话信手拈来,可张居正不行啊。
他这病不能久坐,他想站起来缓解一下,朱翊钧不知道是故意使坏还是怎的,一个劲的按着他说什么先生身体重要,不要起身。
搞得张居正浑身紧绷,手心开始冒汗。
他注意到后面提着俩金瓜,站如喽啰的林琅,“林琅也来了啊!”
“见过老泰山。”林琅礼貌喊道。
“咳咳!”
张居正被噎的不轻,摆手道:“泰山一词为时过早,喊伯父吧。”
“伯父好。”
张居正趁机摆脱朱翊钧的牵制,扭动身体调整了一个稍微舒服的姿势。
“你怎的跟着皇上一起来了?”
“我是来求伯父帮忙的。”林琅苦笑道:“现在外面都说是我把伯父气病了。”
“竟有此事?”
张居正大感意外看向张敬修。
“的确如此。”张敬修道:“儿子不愿让父亲分神,这才没有告知。”
“胡闹。”
张居正眉头微皱,道:“此事与林琅何干,你现在就去对外澄清,以免闹了更大的误会。”
林琅心里仍旧不踏实。
他更想让张居正开个新闻发布会澄清一下。
可看着一个五六十岁的老头卧病在床,这想法他没敢提出来。
“多谢伯父。”
张居正调整屁股的目的达到,重新看向朱翊钧道:“皇上想来也听说了,林琅在踏青会上和小女结缘,待来日修成姻缘,还请皇上做主。”
其实不用他提,朱翊钧也会代表皇上的身份赐婚。
大哥结婚,做弟弟哪能不表示表示。
“嗯,朕回去后就命礼部录册……”
“等等。”林琅突然开口。
张居正眉头紧皱,打断皇上说话是不敬,属于御前失仪,轻则申斥,重则廷杖。
哪怕是朱翊钧刚登基那会儿,他也得听完了才能发表意见。
而林琅又是未来女婿,他这个做丈人得帮个忙。
张居正刚要开口代为训斥两句,却见朱翊钧扭头问道:“怎么了?”
诶?
眼光毒辣的张居正察觉到不对劲。
皇上似乎没生气?
而且表现的很正常,似乎习惯了一样。
莫非林琅和皇上私下里关系甚好?
这个念头出来,张居正大为意动。
他自知位高权重,太后难保心生不满,一旦哪天撒手人寰,张府上下必遭祸害。
要是林琅和皇帝走的够近……
“我现在还配不上若兰小姐,婚事还是先等等吧。”林琅道。
他现在还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张若兰和杜薇,冷不丁赐婚还有点接受不了。
张居正笑道:“无妨,伯父不是势利之人。”
林琅连忙道:“伯父高尚,可我不能就这么两手空空啊。”
“张简修和我说了,要想娶若兰小姐得在东安大街买套三进的宅子,起码等我先买了宅子吧。”
张居正道:“我当什么事呢,伯父出钱就是了。”
林琅肃然道:“那我不成倒插门了吗,我不能让人在背后说我吃软饭啊。”
朱翊钧:“呵。”
张居正:“切。”
不吃软饭四个字谁都能说,你林琅也配?!
林琅心虚补充道:“伯父大病未愈,现在就提婚事,恐让人诟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