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脆利落。
掷地有声。
李太后微微愣神,并不是因为林琅前据后恭,而是她突然发觉自己这段时间涵养越来越差,很容易被几句话挑动火气。
她表情凛然,训斥道:“以后休得在我面前讨价还价,记住了吗?”
林琅低下头哽咽道:“臣在这世上没个亲人,难得太后不弃,方才感受到片刻温暖,这才说话莽撞了些。”
“还请太后不要怪罪……”
这话让李太后心里很不是滋味。
她早就知道了林琅的身世,本该是依靠宗族父母读书成亲的年纪,却是独自在外打拼。
不辞辛劳为朱翊钧和自己忙前忙后,干着脏活累活,即便偶尔言辞不妥又有何妨。
自己何必要和一个孩子动气。
“婶娘不是这个意思。”
李太后声音柔和下来,轻声道:“只是皇宫深院规矩森严,让人知道了难免笑话。”
“罢了,你本就是市井出身,是婶娘对你要求太严了。”
啊?
朱翊钧瞪大眼睛看向林琅。
他还是第一次看到母后对一个外人这般温柔。
这是真拿大哥当自家人了?
林琅委屈巴巴道:“臣知道了……”
李太后微微摇头道:“以后还是唤婶娘吧,听得多了反倒是习惯了。”
“多谢婶娘。”林琅当即眉开眼笑。
李太后很是无奈,若是一个大臣在她面前玩这种小心眼儿,她定然不会轻饶。
可林琅嬉皮笑脸很难让人动真火。
“此次鏐儿大婚你出力不小,趁皇上在这儿,说吧,想要什么赏赐?”
林琅刚欲开口就见朱翊钧冲自己微微摇头。
李太后最讨厌别人恃功自傲,明面上不会说什么,暗地里一定会记上一笔。
林琅心中有数,开口笑道:“此次筹措银两是为了潞王大婚,我既然是婶娘义侄,便是潞王义兄,身为兄长就该有所表示。”
李太后满意颔首。
“不过。”
林琅话锋一转,“要说什么都不想要,那是不可能的。”
“小侄向来真诚坦率,不愿欺瞒婶娘,行此不孝之举。”
朱翊钧神色一震,直说要赏赐会让李太后不满,大哥索性就把自己立于忠孝之地。
得了便宜还能卖乖。
这都是知识啊!
李太后果然没有生气,笑道:“何必绕这么大弯子,想要什么快点说!”
“小侄斗胆,想求一件首饰。”林琅道。
李太后都做好了他狮子大开口的准备,听到只是一件首饰大感意外。
“你要首饰做什么?”
林琅正色道:“小侄那位心上人出身不太好,平日里和人打交道总觉得低人一等,婶娘所用首饰携带凤威,小侄想送她一件,让她多几分与人说话时的底气。”
他这番话并未耍心机。
杜薇虽说改回了良籍,在和那些小姐们相处时总是下意识的讨好。
这让林琅心里很不是滋味。
要不是觉得不合适,他都想替杜薇求个诰命夫人。
李太后稍一愣神,她找朱翊钧过来其实已经做好了为林琅升官的准备。
不成想林琅要的只是一件首饰。
“机会只有一次,你想好了?”
“想好了。”林琅斩钉截铁道。
李太后没再多说,微微侧头取下一支纯金盘凤簪交到他手里。
“多谢婶娘!”
林琅大喜,郑重的将发簪收进怀中。
明朝发簪有严格的规格限制。
官民人等不得使用龙凤纹饰,只许用银、银镀金、铜、骨、木等材质。
这种纯金凤形制式除了太后,皇后和王妃之外别人不能使用。
除了大婚当天才能穿戴低配版的凤冠霞帔,皇权仅破例一日。
杜薇要是把这个戴出门,那些千金大小姐还不得把眼珠子瞪下来!
关乎尊严,非是金银能够衡量。
“退下吧。”
李太后抬手轻挥,微笑道:“明日踏青会记得尽力而为。”
“小侄遵命!”
林琅拱手美滋滋离去。
朱翊钧刚想跟着出去,李太后又道:“皇上且慢。”
“母后?”朱翊钧面露疑惑。
李太后看向林琅离去的身影,悠悠问道:“皇上可知为何要让林琅去踏青会?”
朱翊钧摇头道:“方才母后提及此事,儿臣心中就很是费解,只是母后这么安排自然是有自己的道理。”
李太后意味深长道:“如今张先生统领内阁六部,天下官员无不唯命是从,权势太大了啊。”
朱翊钧瞳孔猛地收缩,“母后……”
李太后抬手制止了他要说的话,继续道:“假使日后皇上想要做些什么,林琅身为张府女婿,他说的话比御史更管用。”
她的声音轻缓,似是在说一件不起眼的小事。
朱翊钧却是感到遍体发寒。
是的。
比起御史百官弹劾,自家女婿的检举揭发更有说服力。
由林琅亲自举报张居正,能够最大限度和朱翊钧划清界限。
“可是,儿臣会和张先生闹到这一步吗?”
朱翊钧面露不忍,他虽然烦张居正,甚至暗自诅咒某天听到暴毙的喜讯。
可他也很清楚,没有张居正大明早在隆庆年间就分崩离析。
所以,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会师徒反目。
“现在不会,可你总是要长大的,待你真正亲政后就明白了。”李太后面露微笑。
权力的魅力在于独断乾坤。
这一点她比朱翊钧想的更远。
没有哪位皇帝能忍受手下臣子同时掌管军队、财政、任命。
为了皇权集中,朱翊钧迟早会扳倒‘张党’,树立属于自己的权威。
这是李太后在历经嘉靖、隆庆、万历三朝后百分百确定的事。
“不必记挂在心。”
李太后笑着安慰道:“若是你不想这么做,那就让林琅安安稳稳的做张府女婿。”
“等到需要之时再用也不迟。”
朱翊钧点点头,旋即想到一个问题,“母后是不是想的太远了,踏青会那么多人,林伴读未必能行的。”
李太后笑着道:“所以就需要你这个做皇上的帮帮他。”
“怎么帮?”
“诏张先生入宫,请他明日酌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