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四人悄然溜出皇城,来到繁华的天子脚下。
考虑到担心被人认出来,朱翊钧忍痛绕开天街,选择了稍微偏僻些的东长安街。
偏僻也是相对的,没出正月的东长安街同样人声鼎沸。
两位千户像是开路机,随手扒开出一条路。
此举令行人纷纷怒目而视,待看到粗如椽柱的双臂后,眼神瞬间就清澈了。
恶霸!
林琅鼻孔里哼了一声,却见那俩大汉回头看来,急忙移开目光。
“皇……万公子,那有变戏法的,要不要去看看?”
朱翊钧扫了一眼摇头道:“没意思。”
“那要不要去吃点东西,那头有家醉仙楼,做的山珍特别好。”
“不饿。”
“那有甜点。”
“前几天吃的太多,牙疼。”
“那买点小玩意……”
“大哥别废话,直接去磬翠院!”
“行……”
逢新春佳节,教坊司不开门,京中各大青楼人满为患。
明朝人的消遣方式很多,上档次的就剩下这个。
此刻磬翠院中坐满了京城富二代,以及各路进京赶考的举子。
两拨人相互看不上,很默契的分成两派。
“林公子,万公子。”
老鸨记性很好,老远就跑过来打招呼。
“收拾个雅间。”朱翊钧轻车熟路道,自打进了磬翠院的门,他明显变得亢奋。
“这个……”老鸨有些犯难,“今儿人太多,雅间没了空缺,要不公子在外面凑合一下?”
朱翊钧眉头微皱,“你腾出一间不就是了。”
老鸨回道:“万公子真会说笑,咱们这做的是买卖,哪有赶人的道理?”
打开门做生意,讲的是和气生财。
老鸨不敢得罪林琅,同样不敢得罪那些富家公子。
林琅生怕朱翊钧闹出抢房间打人的恶臭行为,急忙道:“那就二楼屏间吧,热闹点。”
屏间是用屏风纱帘隔开的席位,相比一楼大厅还算好点。
朱翊钧对这些不挑剔,点点头道:“把莲云姑娘找来。”
“得嘞,您二位楼上请。”老鸨堆着笑,下意识的忽略了后面的千户跟班。
殊不知这俩根本放在平时都是那种需要供起来的主。
俩千户像个门神守在屏间两侧,凶神恶煞的模样制造出了一个两米的真空地带。
酒菜点心刚摆上,莲云姑娘带着小姐妹来了。
在看到朱翊钧的那一刻,她脸上笑容明显僵硬,随后强颜欢笑道:“公子可是许久没来了,奴家想死您了。”
“哈哈哈。”朱翊钧龙颜大悦,一把将她拽到身旁,咸猪手很熟练的往衣服里伸。
林琅看的直瞪眼。
包间里这么玩就算了。
哪有在大厅上手的。
眼看莲云姑娘面带不悦,他急忙掏出一锭银子丢过去,“万公子的赏钱。”
看在银子的份上,莲云姑娘索性皱着眉忍了下来。
就在这时,
纱幔一侧几个举子的交谈声传了过来。
“几位仁兄,不知在你们心中,当今天下谁为英雄?”
“蓟镇戚继光,练兵缮边,蒙古不敢南牧,可为英雄?”
“一武夫耳,恃与元辅调度,非英雄也。”
“辽东李成梁,骁勇善战,屡破胡虏,威震东陲,可为英雄?”
“桀骜难制,功多过亦深,非英雄也。”
“户部王国光,综核钱谷,国用充足;潘季驯身任河漕,黄水安流,此二人可谓英雄?”
“不过钱谷河工之臣,办差勤谨而已,何足为英雄!”
“……”
林琅和朱翊钧四目相对,皆是看出彼此眼中笑意。
青楼煮酒论英雄?
不用说,隔壁肯定是备战会试的举人。
这人口气够大的,连总兵和户部尚书在他眼里都只能获得这种评价。
“那,江陵元辅张居正,可算英雄了吧?”
那举子沉默了片刻,“急功近利,擅作威福,蔑视同列,由此看来,只能算作半个英雄。”
周围笑声四起,似乎很觉得这个评价很是称心。
反倒是朱翊钧面色一寒,怀中的莲云姑娘吃痛娇呼一声,抬头看到万公子那阴沉的脸色,到了嘴边的牢骚又咽了回去。
“把那几个狂生叫过来。”
朱翊钧冷声吩咐道。
他烦张居正不假,可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一群狂妄书生对自己的老师评头论足。
评价的是张居正吗?
那是点评他这个皇上呢!
两位蒙古千户应了一声,迈步走到隔壁屏间。
“你们干什么?!”
“松手,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我们可是举人,有功名的举人!”
几声叫嚷后,两位千户一手一个,像是拎小鸡崽子似的提着四位三十岁左右的书生走了回来。
“你们几个先出去。”朱翊钧抬手一挥,示意陪酒姑娘们退下。
莲云姑娘回过味来了,面前这位下手没轻没重的公子气势非凡,又敢对举人老爷不敬,想来是大有来头的。
“万公子,那奴家呢?”莲云姑娘楚楚可怜道。
朱翊钧眉头一皱:“听不懂人话?!”
他这脸色发寒,语气透着不容置疑的冷漠。
那莲云姑娘心生畏惧,连忙整理好衣服退了出去。
林琅见此大为惊讶,本以为朱翊钧会是个为了女人头脑发热的人,没想到正事面前也不含糊。
“方才是谁点评元辅先生?”朱翊钧抬眼扫过那几个书生。
被他盯上的都纷纷低下头,能考中举人的都不是傻子,在京城鱼龙混杂的地方,保不齐面前的就是那位高官子弟。
唯有一人昂首挺胸,整理了一下衣衫傲然道:“是我!”
朱翊钧冷笑道:“元辅八年辅政,海内肃清,国库充盈,边尘不惊,你,不过一升斗小民,又有什么资格评头论足!”
举人和升斗小民完全不是一码事,他说这话摆明了是恶心人的。
“为何没有资格?”
那人巍然不惧,朗声反问道:“大明朝的元辅,食禄皆是民脂民膏,某既为民,食某膏脂难道还说不得一个不是?”
“若因功高令天下凡庶噤声,此后朝廷得失谁复言之?”
“国家利害,谁复辩之?”
“以功掩过,以势压言,此非盛世之风,乃乱政之渐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