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完复职手续后,林琅婉拒了同僚们洗尘宴的邀请。
事发突然,蹲大牢的没来得及告诉杜薇,这丫头还不知道要急成什么样子,得赶紧回去报个平安。
“我回来了!”
林琅推开家门,想象中的杜薇一边关心一边埋怨的场面并没有出现。
院子里冷冷清清,没有半分人气。
他突然有种不妙的感觉,脚步加快冲到东厢房。
里面依然是空无一人,只有桌子上放着一个包裹和一纸书信。
他急忙展开书信,只见上面用娟秀小楷写着:
【林郎,我走了】
【房契和家当放在的橱子里,钥匙在枕头下面】
【鞋铺的分红我找曾掌柜谈到了七成,他人还算老实,但他的夫人好像有些意见,月账记得看仔细】
【倒春寒要来了,点卯记得穿多点,吃口热饭再出门……】
【还有,小翠这丫头惦记林郎不是一天两天,真过分,所以我让她跟我一起走了】
【林郎……我真的走了】
字迹断断续续,也不知这些字用了多久。
“离家出走?”
林琅面露狐疑,并未暴跳如雷。
他不相信杜薇会不辞而别,还是在自己坐牢的时候。
信上没有说为什么走,也没说去哪,分明是有人从中作梗。
最大的怀疑对象,就是张简修兄妹俩。
张简修不像是会做出这种事的人,况且二人刚才还见过面,张简修并没有表现出什么异样。
那就只剩下张若兰。
想到这里他心里轻松了一些,默默将信纸折好放进怀里,转身直奔张大学士府。
巧的是,
他刚到张府大门口,就见到张若兰自里面走了出来。
“林公子。”张若兰招招手,步伐轻快走上前笑道:“我刚听说林公子出来,正想去寻你呢。”
面对元辅独女,又刚受了张居正和张简修的帮助,林琅构思了一下措辞。
“张小姐。”
“我知道你暗恋我,我也能理解。”
“毕竟哪个少女不怀春,你贪恋我容貌风姿无可厚非。”
“可是,你不该为了一己私欲,逼着杜薇退出。”
“情爱之道,贵在公允,希望你能尽快把杜薇交出来,莫要执迷不悟!”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被周围的人都听了个清楚。
门口的家丁以及兵马司的巡卫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看向两人。
听到了什么?
张若兰为了个男人,竟然把人家原配给带走了?
万历八年最强大瓜啊!
“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张若兰羞臊的脸蛋红若滴血,“谁怀春了,谁贪恋你容貌风姿了,你这人说话怎的这般不知羞。”
林琅义正严辞道:“张小姐既然敢做就别怕人说,如果今天不把杜薇交出来,我明天就把这段编成书。”
“就叫《元辅爱女痴心错付,为抢情郎暗囚良家女子》”
此话一出,
周围十几双眼睛越发明亮。
这名字听着就让人浮想联翩。
一人鼓足勇气问道:“请问您打算在哪个茶馆说书,到时我去捧个场。”
“捧你的头!”
张若兰羞愤欲死,凶巴巴瞪了说话那人一眼,拽着林琅的袖角就往府里钻。
林琅叫道:“你干什么,有什么话咱们就在这说个明白,也让大家伙评评理。”
“你要作死啊。”张若兰狠狠地在他脚上踩了一下,“你再敢乱说,我叫你这辈子见不到十娘。”
威胁很管用。
林琅闭上嘴老老实实跟着她进了张府。
外面的一群人倒吸一口冷气。
“听小姐这意思,真把人家相好的给绑了?”
“好像是……”
“小姐刚才还拽他袖子来着……”
“你们千万别对外乱说,当心传出去把事闹大。”
……
张若兰又羞又恼,“你这人怎的口无遮拦,这叫人听去,我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谁让你先绑了杜薇。”林琅小声道。
进了人家地盘,他的气势弱了下来。
“真的不关我事,哎呀,和你说不明白,你去和父亲说吧。”张若兰脑子里一片混乱,带着他来到张居正书房外。
林琅有点懵,听这意思,好像是张居正搞的鬼?
“父亲,林公子来了。”
“进来吧。”
得到准许后,张若兰这才带着林琅走进书房。
“坐吧。”
张居正头也不抬,翻看着手中的奏疏,在他面前的书案上奏疏堆积如山,比朱翊钧那的多得多。
他并非每天都在文渊阁办公,因为身体不适,除了三六九的朝会,剩下三分之一的时间都在家中处理内阁事务。
也没人揪住不点卯的毛病弹劾。
这一点让林琅很是嫉妒。
张居正不说话,林琅和张若兰也只能老老实实等着。
一刻钟过去,
林琅坐不住了,小声问道:“元辅……杜薇是不是让您给绑了?”
张居正没有言语,仍旧自顾自翻阅奏折。
“那什么……”林琅挠挠太阳穴,“您都这么大岁数了,犯不上和我一个后辈抢老婆吧,说出去让人笑话啊。”
“咳咳!”
张居正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剧烈的咳嗽几声后,终于是将奏疏丢到一旁。
“是她自己要走的。”
“不可能。”林琅果断道:“她待我很好,绝不可能在这个时候离去。”
张居正道:“正因为她待你真诚,所以她必须要走。”
“二十多年前,高翰文因为一个戏子闹得满城风雨,最终罢官离去。”
“而今你得太后皇帝赏识,她怎能误了你的大好前程。”
“你在北镇抚司待这么久,其中道理应该清楚。”
林琅当然清楚。
大明有了资本主义萌芽,士农工商的阶级观念不像以往那么固定,商人考科举的例子屡见不鲜。
现今的内阁次辅张四维,就是蒲州盐商出身。
只不过,对娶妻这方面的管控依旧严格。
大明的婚姻法规定,官吏娶乐人为妻妾,杖六十,强制离异。
更关键是仕途尽毁,家族蒙羞。
以杜薇敏感的性子,怕是早就想到了这一点。
只不过,
林琅做不到为了所谓的前程抛下杜薇。
“她现在在哪?”
张居正见他执迷不悟,继续道:“男女之情最是无用,你应该把心思放在正道上,待功成名就,什么样的女人没有?”
他也是真的器重林琅,这才耐着性子开解。
换成旁人哪会废这个话。
“元辅说的我明白,可是,我觉得人不能只看功名利禄。”林琅小声道。
张居正被他的顽固气到了,不悦道:“等你官拜朝堂,她就是旁人攻讦的最好借口,我是为你好知不知道!”
“元辅好意心领了,所以,她人在哪?”林琅再次问道。
张居正怒道:“为官之道,最重要的就是干净,不能落人口实。”
“你为了一个女人甘愿沦为笑柄,又怎能让本官放心提拔!”
这话已经是带着点威胁的意思。
从张居正的角度来看,趁着林琅还是校尉,尽快切掉不相干的联系,带着清白的底子步步高升才是正途。
可在林琅看来,升官发财固然重要,但因此抛下身边人他做不到。
不说杜薇,哪怕是秦仓徐震这种朋友都不能抛弃。
一人得道鸡犬飞升是他的原则,也是他和张居正这些官场老怪物最大的区别。
“我就是个说书的,早就习惯了被人当笑柄。”林琅默默道。
张居正气得语滞,一声长叹后他不再坚持,“既然你一意如此,那就随你吧。”
“不过,你一定会后悔的。”
林琅淡然一笑:“我,愿意为我的错误买单。”
“但我从不后悔我的任何决定,我从来不怀疑自己的眼光……”
张居正老脸一黑,“滚!”
“诶。”林琅连忙退下,走到门口停下脚步,“您还没告诉我杜薇在哪呢?”
“后面客院。”
“元辅家就是阔气,客人都有单独的院子。”
林琅捧了一句,急忙跟着下人去寻杜薇。
而原本脸色发黑的张居正,看着他的背影却是突然摇头失笑。
虽然他对林琅的心软很不满意,认为难成大器。
但是,一个人重情重义到连歌伎都不会撇下,同样值得信任提携。
“父亲,您不是让十娘走了吗?”张若兰不解。
张居正无奈道:“那丫头刚出城就寻死觅活,总不能置之不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