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张简修的视角里,父亲是他们兄弟五个绑在一起都无法翻越的高峰。
是天下官员望其项背的治世能臣。
纵使士林在背后骂声不断,又有谁敢当面造次?
可手底下一个小小的校尉,充其量是大山脚下的一株野草,可野草竟妄想让这座大山为自己遮风避雨。
荒诞!
荒诞到他想起来都觉得脊背发麻。
“儿子这就把他抓来!”张简修怒目圆睁。
“回来。”张居正叫住他微微摇头,“抓他并无意义。”
张简修愤怒道:“他竟敢将主意打到父亲身上,难道就这么放过他?。”
张居正用带着说教的口吻道:“你将他抓来除了泄愤,便是落个以权谋私。”
“然后他再去皇上面前告你一状?徒增烦恼罢了。”
张简修仍旧难以消气,“可是,那就这么不管他?”
“背一遍为父教你的用人之道。”张居正道。
张简修愣了一下,默默道:“过往可记,不可深究,瑕不掩瑜,因势而用。”
这十六字是张居正用人准则。
如今内阁重臣中有个叫马自强的,这人曾公开弹劾张居正夺情风波。
同样是忤逆首辅,其他人流放的流放,廷杖的廷杖,唯独马自强反倒因此被举荐文渊阁大学士,在内阁排行第三。
因为马自强是当今的清流领袖,为人持正,清望极高,扶他上来能有效缓和清流的对立情绪。
在张居正眼中,世上的人没有善恶之别,只有能庸之分。
你要是能造个蒸汽机出来,骑他脖子上拉屎都夸你肠胃好。
当然,
最好你后面能造出内燃机,不然他会让你知道什么叫大明刀枪炮。
“父亲是想用他?”张简修冷静下来,小声问道。
张居正没有反对,淡然道:“此人为父见过,目光飘忽,为人圆滑,心性浮躁,胸无大志。”
“不过,他对人事颇有见地,行事尽可双全,又有初生牛犊的胆气,弃之不用过于可惜。”
张简修困惑道:“可他无根无系,又能用他做什么?”
张居正稍作思索,道:“有言官弹劾崇文门司暗中向使臣,过往商队索要好处费,让他去试试。”
张简修听后眼前一亮,崇文门宣科司是京城第一税关,油水大的出奇。
宣科司主官叫冯季昌,是冯保的同宗侄儿。
林琅惹到他头上,冯保定然不会善罢甘休。
若是林琅不敢办,或者办不成,那就说明没什么能力,再算后账也不迟。
“父亲高见!”
张居正心中涌起些许无奈,苦心教导多年的儿女,竟是被一个泥腿子戏耍。
“给他上点难度,为父也想看看此人到底有多大能耐。”
“明白!”张简修跃跃欲试,在听到张若兰百般袒护的时候,他就想这么做了。
“为父还有公务,你们去外面跪够两个时辰再吃饭。”张居正道。
兄妹俩走到门外老老实实跪下,张若兰这才小声问道:“四哥,刚才父亲和你聊的是谁?林公子吗?”
“日后离他远点。”张简修严肃道。
张若兰不解道:“为什么?林公子多好的人啊。”
眼看妹妹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张简修就是一阵后怕,“他和好人沾不上边,你就记住,以后离的越远越好。”
“可是,我还没谢谢他呢。”张若兰天真道。
张简修听的越发来气,意味深长道:“放心,四哥自会关照他。”
……
阿嚏!
林琅在家连着打了几个喷嚏。
杜薇紧张道:“林郎该不会是冻着了吧,小翠,快去煮点姜汤。”
“不碍事,可能是谁念叨我呢。”林琅揉了揉鼻子,心里却是七上八下。
也不知道张若兰那小妞把事办的怎么样了。
虽然明知不可能,但他还是希望冯保和张居正翻脸,二人狠狠撕逼。
至于小心思会不会被张居正看出来不在考虑范围。
看不出来无所谓。
看出来更好,有朱翊钧护着,张居正总不能杀了他。
大不了被惩戒一番,等张居正割完痔疮咽气,他被元辅惩戒的履历就是最好的护身符。
正是应了张居正对他的看法,一个做事喜欢两全其美的老油子。
“以后早上点卯要穿的多点,马上过年,生病了不吉利。”杜薇叮嘱道。
林琅哈哈一笑,“我火力旺着呢,不打紧。”
杜薇听闻脸蛋微红,也不知道理解成什么了。
“我还不知道林郎的过往呢,能和我讲讲吗?”
“这个……”
林琅犹豫了,他对杜薇不设防,但也不能把穿越的身份说出来。
“林郎若是不愿说也没事,我就是随口一问。”杜薇连忙补充道,只是眼底带着些许失落。
林琅将她搂在怀里,沉重道:“其实我的童年很悲惨,记得我很小的时候就出生了,不怕你笑话,我出生的时候连件衣裳都没有。”
“然后就被一个穿着白衣服的女人狠狠打了一巴掌,紧接着我就哭了,那时我连一颗牙都没有啊。”
“受了委屈不能说,两岁以前,我连个苦字都没说过。”
“后来长大了一些,渴了只敢喝点水,饿了只能吃点饭,困了只能睡一觉,世态炎凉,我甚至没有谈条件的权力……”
他声音低沉,似是诉不尽的悲伤。
杜薇伸出藕臂用力抱紧他,柔声道:“林郎莫要难过,苦日子都过去了。”
一旁打算倒茶的小翠愣住了。
不是。
小姐这反应真的假的?
这么明显哄人的话你都听不出来?
她正要出言提醒,就见杜薇光洁的下巴枕在林琅肩头上,朝她比划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小翠再度震惊。
合着你们俩一个喜欢骗人,一个喜欢被骗,搁这儿调情呢?
小丫头满脸幽怨跑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