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综开考三十五分钟。
考场里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还有偶尔翻卷子的脆响。
方既明靠在走廊墙边,手机调成静音,屏幕朝下扣在手心里。
他闭着眼,脑子里过着十八班每个人的薄弱项。
赵大壮物理选择题错误率百分之六十二。
钱多多化学方程式能背对一半算超常发挥。
王铁柱生物选择还行,大题经常读岔题。
吴昊只要不交白卷就是进步。
一切都在按计划走。
楼下传来一声椅子倒地的钝响。
方既明睁开眼。
声音来自一楼十五班考场方向。
紧接着是一阵乱脚步,有人在喊老师。
方既明走到走廊尽头往下看。
一个穿着校服的男生弓着腰从十五班考场冲出来,一只手捂着肚子,另一只手抓着门框。
他在走廊拐角处弯下腰。
哗。
地上溅开一大片东西。
吐了。
监考老师跟了出来,半蹲着扶住那个男生的肩膀喊他名字。
男生脸色发白,额头上全是汗。
“肚子疼,老师我肚子好疼。”
方既明的手指扣紧了手机边缘。
他往回走了两步,重新站到十八班考场门口,透过窗户扫了一眼。
三十八个人都低着头在做题。
陆子豪咬着笔帽盯着物理大题,眉头皱成一团,但没有不适。
苏小小认真地在答题卡上涂选项,坐姿端正。
赵大壮挠了挠头,换了一道题做,脸色正常。
方既明松了半口气。
十八班暂时没事。
走廊另一头,何人才的声音从楼梯间传上来,他在喊校医。
方既明转头看过去。
又一个女生被扶了出来。
也是十五班的,趴在监考老师胳膊上,脸白得发青,嘴唇没有血色。
她没吐,整个人一直在抖。
三分钟后。
第三个学生从十五班考场出来的时候,监考老师的声音已经压不住了。
“全都是肚子疼!刚才还好好的,怎么一下都这样了!”
校医室只有一个大妈级别的校医,她拎着药箱跑过来,白大褂的扣子都扣错了。
她蹲下来看了第一个男生的脸色,翻了翻他的眼皮,又摸了摸他的肚子。
男生疼得缩成一团。
校医抬头看向何人才。
“这不是普通肚子疼,赶紧打120。”
方既明眼皮跳了一下。
他还没来得及动,隔壁十七班的考场门被推开。
温如言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急促,却还稳得住。
“张小雨,你怎么了?”
一个扎马尾的女生伏在课桌上,脸贴着试卷,整个人瘫在桌上。
“温老师,我好难受,肚子里面绞着疼。”
温如言三步冲到她身边,一只手扶住她的后背,另一只手去探她额头的温度。
“能站起来吗?”
张小雨摇头,眼泪掉下来。
“老师,我想吐。”
温如言搂着她的肩膀往门口带。
刚跨过门槛,张小雨没撑住。
方既明站在走廊里,亲眼看见温如言白色外套上溅了一片。
温如言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她一手揽着张小雨,一手拍她的背。
“没事,吐出来就好,别怕。”
方既明往前走了一步。
“温老师,你那边几个?”
温如言抬起头,额前碎发被汗粘在皮肤上,她看了一眼教室。
“目前一个,后排有两个女生也说不舒服。”
方既明胃里翻了一下。
十五班三个。
十七班至少一个,可能三个。
症状一致。
集中爆发。
午饭后不到两小时。
他转身再次走到十八班门口,把教室里三十八个人从前排看到后排。
一个一个看过去。
王铁柱在做题。
韩冰冰在翻卷子。
苏小小在涂答题卡。
陈诺在算化学。
吴昊居然也在写字。
没有人捂肚子,没有人脸色发白,没有人趴下。
全部正常。
方既明退回走廊,手已经摸到手机。
十八班中午吃的是他订的外送营养餐。
三文鱼,藜麦沙拉,牛腩汤,酸奶布丁。
其他班吃的是食堂。
食堂今天中午的菜是炸鸡排。
那批颜色偏深,边缘发黑,酱料盖得特别厚的炸鸡排。
一个小时前飘来的酸腐味重新钻进脑子里。
方既明握紧手机。
楼下的情况还在扩大。
十二班报了两个。
十六班报了一个。
十一班报了三个。
数字在走廊里一个接一个往上跳。
方既明按下陈建华的快捷拨号。
一声接通。
“方先生。”
方既明压低声音,每个字都咬得很短。
“老陈,出事了。”
“十九中学生疑似集体食物中毒,目前至少十一人出现呕吐和腹痛,人数还在增加。”
“你现在立刻落实三件事。”
“联系南桥中心医院与第二人民医院,以新远东基金会的名义开通绿色通道,先预留二十张床位,后续根据不够再加。”
“所有送医学生的检查费、治疗费、住院费,由基金会全额垫付,一分钱不让家长出。”
“安排两名律师,务必在四十分钟内到达十九中校门口待命,负责人员留证,并全程盯控食堂监控与供餐单据。”
电话那头静了一秒。
陈建华的声音没有半点乱。
“明白,十五分钟内第一批对接到位。”
方既明挂掉电话。
走廊里又传来呕吐声。
他抬头看去。
一个男生扶着墙弯着腰,旁边的同学慌得只会拍他的背。
方既明的脸色沉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十八班考场。
三十八个人还在安静做题。
监考老师站在讲台前,正在提醒学生不要受外面影响。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方既明中午给他们订了两百二一份的营养餐。
所以十八班避开了那批鸡排。
方既明靠着墙,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时,他已经往楼下走。
校门口方向传来第一声救护车鸣笛,尖得刺耳,穿过整栋教学楼。
考场里有学生抬起头往窗外看。
监考老师敲了敲讲台。
“继续答题。”
方既明路过食堂方向的岔路口时停了一下。
后厨的排风口还在往外吐着油烟。
空气里那股酸腐味比中午更明显。
食堂侧门边,赵光明靠在墙上,嘴里还叼着一根烟。
听到救护车的声音,他夹烟的手开始发抖。
烟灰掉在皮鞋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弹掉。
因为手抖得弹不准。
方既明从岔路口走过。
他没有停步,只看了赵光明一眼。
赵光明嘴里的烟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