备考第四天。
方既明觉得物理这门课是他上辈子的仇人。
是那种杀了全家又烧了房子,最后还要往脸上吐口水的深仇大恨。
晚上七点。
方既明在办公室对着一张物理综合测试卷发呆。
电磁感应综合题。
题目描述了一个导体棒在匀强磁场中做切割磁感线运动的情景。
要求计算感应电动势与电流方向,以及安培力大小。
最后还要分析能量守恒。
方既明从题目第一行开始看。
看到第三行“磁通量变化率”五个字的时候,他脑子里嗡了一声响。
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公式。
ε等于BLv。
到这一步还算顺利。
然后题目条件变了。
导体棒从静止开始加速。
方既明的笔尖在纸上悬了三秒,落下一个问号。
他翻开老刘的物理题型手册,找到对应章节逐行对照解题步骤。
第一步建立坐标系,没问题。
第二步列出导体棒的运动方程。
方既明写了半行就卡住了。
安培力的表达式里嵌套了电流。
电流又和电动势有关。
电动势又和速度有关。
速度又和加速度有关。
最后,加速度又和安培力有关。
一个套着一个,解不开。
方既明把笔放下。
他双手撑着脑袋,看着那堆公式,额头上的青筋跳了两下。
拿出手机,打开高中物理网课视频。
从电磁感应那一章开头看起。
视频里的老师语速缓慢,板书规范,每一步推导都讲得清清楚楚。
方既明跟着推了一遍,感觉自己懂了。
合上视频,重新做题。
做到第二步,又卡住了。
微分方程。
高中物理的题目最后绕到了大学物理的数学工具上。
方既明盯着草稿纸上的一堆符号,呼吸慢慢变重。
他是数学老师。
微分方程他会解。
但问题是,他会解微分方程不代表他能给高三学生讲明白这道题。
高考不考微分方程,出题人的意思是用另一种思路去绕过它。
这个“另一种思路”,方既明找了四十分钟没找到。
他把老刘的手册翻到那道题的解析页。
老刘的笔迹写着“用冲量定理转化”六个字。
方既明看着这六个字,在脑子里翻了三遍课本,才勉强理解了思路。
照着老刘的方法重新解了一遍,答案对上了。
但是换了一道类似的题,参数变了,方既明又卡住了。
并非完全不会。
是会得磕磕绊绊,每做一步都要翻一次手册。
这种水平去给学生上课,和上次在讲台上画乱受力分析图的惨剧不会有任何区别。
方既明把第一套卷子的成绩算了一下。
满分一百一十,他得了三十四分。
正确率百分之三十一。
他一个当老师的,做学生的卷子只能拿三十四分。
方既明把卷子翻过去,扣在桌上,双手捂住了脸。
丢脸丢大了(〣(??????)〣)
桌子上的咖啡凉了。
他端起来灌了一大口,苦得皱起眉头。
然后打开第二套卷子,继续做。
这层楼的办公室里只有他一个人。
老刘七点准时走了,张慧芳六点半就撤了,温如言的桌上灯也是暗的。
头顶的日光灯管嗡嗡作响,偶尔闪一下。
方既明做第二套卷子做到晚上九点半。
对答案的时候发现,正确率上升到了百分之四十三。
有进步,但不够。
远远不够。
他揉了揉僵硬的脖子,站起来给自己又冲了一杯速溶咖啡。
这是今晚第三杯。
加上下午喝的三杯,今天一共六杯。
方既明端着杯子走到窗边。
窗外是十九中的操场。
路灯照着磨平的跑道和歪斜的篮球架。
远处桥南老街的灯光零零散散,夜市的招牌亮了又灭。
他现在口袋里的余额不低于32.000.0000元,甚至能买下好几个顶尖的教研团队。
但系统的死规定摆在那里。
钱能砸出硬件,却砸不出学生的蜕变值。
要带好这帮学生,只能靠他这个班主任自己去熬,去磨。
可他连题都做不明白。
方既明把咖啡杯放在窗台上,深深叹了一口气。
气叹到一半,他想起来一件事。
他不能叹气。
他叹气的话,明天站在讲台上的三十八个学生会看出来。
方既明把那口气硬生生吞回去,转身坐回桌前,翻开第三套卷子。
十一点四十七分。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方既明没听见。
他正趴在桌上,左手撑着额头,右手握笔在草稿纸上反复写着同一个公式。
旁边堆了六个空纸杯,咖啡渍在杯壁上结成深棕色的圈。
温如言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色的薄毛衣,头发放下来散在肩膀两侧。
看到方既明桌上的景象,温如言脚步停了一秒。
她没出声。
她把纸袋放在自己的办公桌上,里面是一盒刚买的三明治。
然后走到方既明旁边,低头看了看他面前的卷子。
电磁感应综合题。
温如言看了三秒题目,又看了看方既明的草稿纸。
草稿纸上的解题过程写了又划,划了又写。
同一个步骤反复推了四五遍,每一遍的公式都不太一样。
温如言没说话。
她伸手把方既明散落在桌角的红笔拿起来,拉过一张干净的草稿纸。
在方既明写错的那一步旁边,她重新写下了正确的推导过程。
字迹比方既明的小一号,但非常清楚。
每一步都标注了对应的物理定律名称和推导逻辑。
写完第一道,她翻到第二道。
然后是第三道。
温如言蹲在方既明旁边,用红笔在他的卷子上一道一道标注。
方既明的脑袋慢慢偏了过来,靠在左胳膊上。
他睡着了。
温如言的笔尖停了一下。
她侧过头,看着方既明的侧脸。
灯光把他的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影子。
方既明睡着的样子和醒着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醒着的时候,他嘴上刻薄,眼里带着点懒散的不在乎。
睡着了,眉头还是皱着的。
皱得很紧。
温如言静静地看了一会儿。
她从椅背上把自己的外套取下来,轻轻搭在方既明的肩膀上。
把最后一道题的标注写完,温如言轻轻放下红笔。
她从纸袋里拿出三明治,放在方既明桌角。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点酸。
蹲了快二十分钟。
温如言揉了揉膝盖,最后看了一眼方既明肩上的外套,转身走出办公室。
关门的时候,她的动作极度轻柔。
凌晨两点十九分。
方既明醒了。
他抬起头的瞬间,感觉肩膀上多了什么东西。
低头一看。
一件米色的薄毛衣外套。
方既明愣了两秒。
他把外套拿起来,凑近看了一下领口的标签。
然后,他看到了桌上的卷子。
红色的笔迹一道一道标注在他写错的公式旁边。
推导过程清晰完整,每一步都写着对应的物理原理。
字迹娟秀但有力,是温如言的字。
方既明把卷子拿起来,从头看了一遍。
温如言不只是帮他改了错,还在旁边用铅笔画了几个箭头,把同类题型的思路串在一起。
最后一道题的旁边写着一行小字。
提示这类题高中阶段用动量定理转化,不用硬算微分。
最后还附带“笨蛋”两字。
方既明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三秒。
桌角还放着一盒三明治。
他撕开包装咬了一口,嚼了两下。
火腿鸡蛋的味道。
面包有点干了,但胃里一下暖了起来。
方既明把外套叠好,放在温如言的桌上。
在外套上面压了一张便签。
便签上写着:外套真丑,三明治凑合,物理标注不错。
然后他重新坐回桌前,翻开第三套卷子。
照着温如言的标注方法,重做每一道错题。
第四套卷子做完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
方既明算了一下正确率。
第一套,正确率百分之三十一。
第二套,正确率百分之四十三。
第三套,正确率百分之五十八。
第四套,正确率百分之六十七。
还是不够好,但比昨晚进步了一倍不止。
方既明把四套卷子摞在一起,压在桌角。
他伸了个懒腰,浑身骨头咔咔响。
早上七点零五分。
老刘推开办公室的门。
他照例端着保温杯进来,杯里泡着枸杞红枣。
老刘在门口站住了。
方既明还在办公桌前。
身上穿着昨天的衣服,衬衫领子皱了,袖口卷到肘弯,头发支棱着。
桌上摊着四套物理试卷和一本摊开的题型手册。
六个空咖啡纸杯堆在一起,旁边还有半盒吃了一口的三明治。
老刘的视线落在那四套卷子上。
第一套卷子上方用铅笔标着:一百一十分满分,得三十四分。
第四套卷子上标着:一百一十分满分,得七十四分。
老刘的目光定住了。
他举到嘴边的保温杯停在半空,那口水半天没喝下去。
方既明抬头看了老刘一眼。
“早,老刘。”
老刘把保温杯放下,走到自己桌前坐好。
他拉开抽屉翻了翻,抽出一个牛皮纸袋,走过来扔在方既明桌角。
“力学大题的高频模型总结,我前年整理的,你拿去看看。”
方既明把牛皮纸袋打开,翻了两页。
“谢了。”
老刘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枸杞水,拿起报纸挡在脸前。
过了十秒。
报纸后面闷声传出一句。
“别熬太狠,你又不是铁打的。”
方既明合上牛皮纸袋,笑了一下。
“放心,我还没到您退休的年纪。”
老刘翻报纸的手停在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