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既明从快餐店出来后,骑着那辆白色电动车穿过巷子,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
韩志国搞定了。
接下来是硬骨头。
赵美兰。
方既明把电动车停在十九中门口,跟门卫老张打了声招呼,没进校门,转身又骑上车往反方向开。
他没打电话。
打电话赵美兰能直接按掉,上次在教务处对话之后,这女人八成已经把他拉黑了。
方既明:(??_??)
打电话她能挂,但人站在门口她总不能把门焊死吧。
二十分钟后,方既明站在了桥南区翠苑小区的单元门前。
这个小区少说也有二十年的历史了,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大半,他摸黑爬到二楼,在202门前停下来。
门垫上印着一个褪色的欢迎光临。
方既明的手在裤兜里握了一下,松开,抬手敲门。
里面没有动静。
他又敲了三下。
脚步声从客厅方向传过来,拖鞋在地板上拖出沙沙的声响。
门打开一条缝,赵美兰的半张脸出现在门链后面。
她的眼圈是肿的,头发随便拢在脑后,身上套了一件起球的家居服。
看清门口站的人,她的表情在半秒之内从疑惑变成了抵触。
“方老师,我没什么好跟你说的。”
门开始往回关。
方既明一脚卡进门缝里,球鞋的鞋尖刚好抵在门框底边。
赵美兰用力推了一下,没推动,抬头瞪着他。
方既明从身后拿出一个纸杯,举到她面前。
杯子上印着楼下那家连锁奶茶店的logo,杯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上次在教务处,您面前那杯茶一口没喝就走了,我记着呢。”
方既明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这回换了个口味,少糖的,您尝尝。”
赵美兰盯着那个纸杯,手指抓着门把手的力道松了一点点。
门链后面的眼神从敌意变成了犹疑。
十秒。
二十秒。
门链哗啦一声被摘了下来。
赵美兰转身往客厅走,没招呼他进去,但门开着。
方既明把纸杯放在玄关的鞋柜上,跟了进去。
客厅不大,收拾得一尘不染。
茶几上的遥控器和杂志码得整整齐齐,沙发上的靠垫按颜色深浅排列,连垃圾桶都套了两层袋子。
方既明扫了一眼,什么都没说。
但他注意到了沙发旁边那个空荡荡的相框架子,上面应该挂过全家福,钉子还在,相框没了。
赵美兰坐在沙发的另一头,双手攥着一团纸巾,没看他。
“你上次说的那些话,我想了好几天。”
她的声音很哑,哭了很久之后才会有的那种哑。
方既明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没急着接话。
赵美兰自己先开了口。
“狱卒,你说我是狱卒。”
她抬起头,两只眼睛通红,布满了血丝。
“我生她的时候难产,在产房里躺了六个小时。”
她的手指绞着纸巾,指甲嵌进了纸巾里。
“她出来的时候脐带绕颈两圈,医生说再晚十分钟就没了。”
“我从那天起就发过誓,这辈子不会让她受一点伤。”
方既明没有插嘴,手指搭在膝盖上,安静地听着。
赵美兰的嘴唇在抖。
“我知道我管得严,我知道她烦我,可你知道外面有多乱吗。”
“她才十七岁,什么都不懂,那些社会上的男的一个个嘴上抹了蜜似的,骗完就跑,到时候毁的是她一辈子。”
“我不管她谁管她,她爸在哪儿呢,她爸三年没回过这个家了!”
说到韩志国,赵美兰的声音拔高了一个八度。
纸巾被她拧成了一根绳子。
方既明等她的情绪过了最高点,才从兜里掏出手机。
他把手机翻到相册页面,调出几张照片,一张一张地放到茶几上。
第一张。
韩冰冰坐在教室里,侧脸对着窗户,手里握着笔,眼睛认真地看着黑板。
阳光从窗外斜进来,打在她的课桌上。
赵美兰的视线被那张照片钉住了,拧纸巾的手停了下来。
方既明划到第二张。
韩冰冰和苏小小坐在食堂里,面对面吃饭,两个人都在笑。
韩冰冰嘴角沾了一粒米,苏小小伸手帮她指了出来,快门正好定格在这一瞬间。
赵美兰的手指伸过来,碰到屏幕的时候在发抖。
第三张。
宿舍窗台上摆着一盆小多肉,翠绿色的叶子胖嘟嘟的。
多肉旁边立着一个手写的小卡片,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加油两个字。
赵美兰盯着那盆多肉,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呜咽。
方既明把手机收回来,声音放得很低。
“赵阿姨,这几张是冰冰这周在学校的日常。”
“没有人监控她,没有人翻她书包,没有人在她门口装锁。”
“她自己主动跟同学借了一本书,借的是路遥的《平凡的世界》。”
“她在周三的语文课上举了一次手,回答了一个文言文翻译的问题,虽然答错了,但温老师表扬了她的勇气。”
赵美兰的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
她把脸埋进手掌里,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间漏了出来。
方既明没有乘胜追击,也没有再说狱卒那样的重话。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等她哭完。
客厅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秒针每走一格都清晰可闻。
赵美兰哭了将近三分钟,才从纸巾里抬起头。
她的眼睛肿成了一条缝,鼻尖红得发亮。
“她,她真的举手了?”
“举了。”
“冰冰从小学三年级之后,我听她的老师说她就再也没在课堂上举过手了。”
赵美兰的声音碎成了渣子,每个字都要攒半天才能说出来。
方既明站起来,走到饮水机旁边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她手边。
“赵阿姨,她不是不想当你的好女儿。”
“她只是需要一个能喘气的地方。”
赵美兰接过水杯,十根手指箍在杯壁上,一动不动。
方既明看准了时机,把话头转了过来。
“这周六下午两点,我在学校安排了一次家庭沟通,会有专业的心理咨询师在场协助。”
“冰冰会到。”
他顿了一下。
“韩志国也会到。”
赵美兰箍着杯子的手猛地收紧,杯子里的水晃了出来,洇湿了她的袖口。
她的表情在一秒之内变了三次。
悲伤。
愤怒。
恐惧。
三种情绪在她脸上飞速切换,最后定格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上。
“他有什么脸回来。”
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三年份的恨意。
“三年,整整三年,他一个电话都没给冰冰打过,生日没有,过年没有,连条短信都没有。”
“他算什么父亲。”
方既明没有替韩志国辩解,只是把两只手插进兜里,站在玄关的位置,距离她不远不近。
“他欠你和冰冰的,周六让他当面说清楚。”
赵美兰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客厅里只剩下挂钟的声音。
滴答。
滴答。
赵美兰低下头,盯着杯子里还在晃动的水面。
她沉默了很久,手指在杯壁上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
“好。”
这个字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掉出来的,轻得快被挂钟的声音盖过去。
方既明转身走向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
“赵阿姨,周六两点,十九中一楼最东边那间教室,我等你。”
他拉开门,走出去一步。
身后传来赵美兰沙哑的声音。
“方老师。”
方既明的脚步停住了,没回头。
“你觉得,我还能当一个好妈妈吗。”
客厅的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拉长在走廊里变成一道窄窄的光线。
方既明在门口站了一秒钟。
“周六您来了,就是答案。”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了。
楼道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方既明踩着黑暗往楼下走,球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闷闷的回响。
他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在周六会谈那一栏下面打了两个勾。
韩志国,确认。
赵美兰,确认。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推开单元门后发现天已经黑了。
骑上电动车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温如言发来一条微信。
【温如言:今天你又没吃晚饭吧,办公室桌上给你留了个饭团,冷了记得用微波炉热。】
方既明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嘴角的弧度不太受控制地往上走了走。
他打了两个字发过去。
【方既明:收到。】
发完之后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方既明:温老师,你这个同事关怀的频率,快赶上物业催缴费了。】
对面秒回。
【温如言:方既明你闭嘴,爱吃不吃。】
方既明:╮(╯▽╰)╭
他把手机揣好,一拧车把,电动车嗡嗡地驶进了夜色里。
风从耳边刮过去,带着九月末的一点凉意。
距离周六还有两天。
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座位的安排——韩志国坐门口那侧,赵美兰坐窗边,中间隔一个咨询师的位置,冰冰坐在他旁边。
四把椅子,一张桌子。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