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山雅舍。
晚上十一点零六分。
方既明刚洗完澡从浴室出来,头发还滴着水,一条毛巾搭在脖子上。
手机在客厅茶几上震了。
他拿起来一看,来电显示是韩冰冰。
十一点了还打电话过来,不是小事。
方既明按了接听。
“韩冰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是一个压着发抖的女声。
“方老师,阿飞说他要来南桥找我。”
方既明擦头发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急着回答,先走到沙发坐下来,把毛巾扔在扶手上。
“你先说清楚,他怎么联系你的。”
“微信,他换了新号加我的,我今天下午才通过。”
“你不是答应我不联系他了?”
韩冰冰的声音又急又委屈。
“是他先找的我!他说他请了假专门来看我,问我怎么回事,怎么把他删掉了,还说如果我不见他,他就直接去学校门口等。”
她顿了一下,声音往下压了压。
“他还说他查过了,知道十九中在哪条路上。”
方既明把手机换了只手拿,另一只手搭在膝盖上,指头有节奏的敲了几下。
“韩冰冰,我再问你一次,阿飞到底是谁。”
电话那边安静了很久。
方既明没催。
他歪在沙发上,听着电话里传来的呼吸声从急促慢慢变平。
然后韩冰冰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个调。
“他真名叫周逸飞,在隔壁城市一个酒吧当调酒师,二十四岁。”
方既明嘴角抽了一下。
二十四,韩冰冰十七,还说才大两三岁。
“我们是打游戏认识的,他在游戏里带我上分,后来就加了微信,偶尔会过来陪我在夜市坐坐。”
“聊了多久,见过几面?”
“三个月吧,就见过两面。”
韩冰冰的语速变快了,像是怕方既明打断她一样往外倒。
“他人挺好的,不像我妈那样管我,他从来不问我作业写没写,不问我考几分,也不翻我聊天记录。”
“他就是听我说话,我说什么他都说好。”
韩冰冰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依赖感。
“方老师,我知道你们大人觉得网恋不靠谱,可他是唯一一个不管我不控制我,让我做自己的人。”
方既明闭了一下眼。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他让你做自己,还是让你觉得做什么都可以?”
电话那头没了声。
韩冰冰的呼吸断了一拍,然后变得很轻,像是被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里了。
方既明没有继续追,靠在沙发里换了个姿势。
“韩冰冰,你先别联系他,不管他说什么,不见面不回消息不接电话。”
“方老师……”
“听我的,这件事我来处理。”
韩冰冰犹豫了好几秒,方既明能听到她咬嘴唇的声音。
“你要怎么处理?”
“你别管怎么处理,你现在的任务是睡觉,明天照常来上课,听到没?”
“嗯。”
“锁好门。”
“知道了。”
方既明挂了电话,在沙发上坐了大概三秒钟,拨出了陈建华的号码。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方先生。”
“老陈,帮我查一个人,周逸飞,隔壁城市的酒吧调酒师,二十四岁左右,我要他的身份信息和工作履历,还有能查到的社会关系记录。”
“范围?”
“越细越好,重点查有没有前科,有没有涉及未成年人的记录。”
“明白,一小时内给您。”
方既明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在茶几上。
他去厨房倒了杯凉白开,站在灶台前慢慢喝了半杯。
手机响了。
比预期快了十二分钟。
陈建华发来一份整理好的档案。
方既明点开,第一条是基本信息。
【周逸飞,男,24岁,高中辍学,无固定职业,目前就职于滨城区“夜色”酒吧。】
他往下翻。
第二条是社会关系记录。
【两次因与未成年人不正当交往被公安机关约谈。第一次约谈对象为16岁女性,第二次为15岁女性。两次均因证据不足或对方家属撤诉未予立案。】
方既明拿着手机的手指慢慢收紧了。
他继续往下看。
【约谈记录及社交平台活动显示,其同时与至少三名在校未成年女性保持高频联络。】
方既明的拇指压在屏幕边框上,指甲盖泛了白。
他把手机翻到最后,是陈建华附的备注。
【此人近期有火车票购买记录,目的地为南桥市,七天后上午十点到达。】
方既明把手机放下来。
他站在厨房里,排气扇嗡嗡的转着,窗外是南桥市半夜的灯火。
凉白开喝完了。
他把杯子搁在水池里,走回客厅沙发边,整个人往后一倒,后脑勺砸在靠枕上。
客厅的大灯没开,只有玄关那盏感应灯发出一小片淡黄的光。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十几秒。
脑子里转了一圈韩冰冰说的那句话。
“他是唯一一个让我做自己的人。”
方既明嗤了一声。
让你做自己。
三个月里同时联系三个未成年女生,两次被约谈,前科累累。
这种人让你做的是猎物。
他闭上眼搓了把脸,长长吐了口气。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系统弹出的面板。
【韩冰冰蜕变进度:7%】
【家庭关系修复进度:0%】
【核心阻碍未消除。提示:外部干扰因素周逸飞正在接近,家庭矛盾核心赵美兰尚未触动。】
方既明盯着那两个数字看了几秒,把系统面板关掉。
他抓起茶几上的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凌晨十二点十四分。
———
同时间南桥市城东某小区,孙耀祖的书房里还亮着灯。
他坐在红木椅子上,老花镜架在鼻梁上,面前摊着一份文件。
文件封面印着十九中教学评估驻点审查初步结论。
结论很短:方既明资金来源合规,未发现违规证据。
孙耀祖把文件合上,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
桌上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何人才。
“喂。”
“孙校长,苏督导那边的报告我看了,她好像没查出什么。”
何人才的声音松了下来,透着一股劫后余生的味道。
孙耀祖冷笑了一声。
“你高兴什么?她查不出方既明的问题,那我们的账呢?”
何人才的声音卡了一下。
“那个……苏督导应该不会往那边查吧?她主要是来看捐赠款的。”
“你觉得苏念薇那种人,到了嘴边的肉会只咬一口就走?”
何人才不说话了。
孙耀祖把老花镜放在桌上,往椅背上靠了靠。
“查不出资金问题就换个方向,全市第一次模拟考下个月就到了。”
“模拟考?现在月底了,也没几天了。”
“十八班什么底子你不清楚?全班均分能不能过一百五都是个问题,到时候成绩出来,我倒要看看方既明拿什么跟全市交代。”
孙耀祖的嘴角往上弯了弯,灯光在他手腕上的劳力士表面上折了一下。
“他翻新教室翻新学校闹得全城皆知,到时候成绩出来一看全市倒数,你说媒体和家长会怎么议论?”
何人才在电话那头吸了口气。
“孙校长你的意思是……”
“不用做什么,让他自己撞墙。”
孙耀祖挂了电话,把那份初审报告推到桌角,打开抽屉翻出一本烫金封面的通讯录,找到了教育局教研室的一个号码,拿起座机拨了过去。
“喂,老周啊,我是老孙,下月全市一模的卷子定了吗?嗯,我就是随便问问,十九中今年情况特殊,你们出卷的时候别照顾啊,正常难度就行,越正常越好。”
他挂了电话,把通讯录合上推回抽屉。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只剩下红木椅子轻轻吱嘎了一声。
此时方既明的别墅客厅里,玄关的感应灯还亮着。
他翻了个身面朝沙发靠背,闷闷的说了一句。
“这种人渣,我连用钱解决都嫌浪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