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四十七分。
十九中行政楼二楼的走廊只剩应急灯发出的昏黄光线,值班室里的保安老张坐在凳子上连连打了几个哈欠。
会议室的门缝下面漏出一线白光。
苏念薇还在加班。
她面前的平板电脑上开着三份文档。
左边,是十九中过去五年的升学率数据对比表。
中间,是全市同级高中的教育资源分配明细。
右边,是苏念微在写的驻点观察报告初稿。
报告已经写了一半。
资金层面的结论已经出了,合规且没问题,车子小周查了不在方既明的名下,是在一个陈建华的名下,逻辑上来说也没有错。
教学层面的观察还在进行中。
但苏小小的事,对她冲击极大,也暴露出十九中存在着极不合常规的严重漏洞,必须彻查严办。
可眼下仅凭她和两名同事,人手远远不够。
十九中的孙耀祖在教育局显然有靠山,不然学生连户口都没有,根本不可能顺利入校就读。
她需要时间消化和想想十九中的问题怎么处理。
还有关于方既明本人的判断,她还没落笔。
苏念薇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扭头去够矿泉水瓶。
瓶子是空的。
她叹了口气,正准备起身去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接水。
门被推开了。
一股麻辣鲜香的味道先于来人一步冲进了会议室。
方既明端着一个红色塑料袋站在门口。
“你是路过还是专程来的?”
苏念薇发问。
“路过。”
方既明把塑料袋放在会议桌上。
“看见灯亮着猜你还在加班,顺便带了点宵夜。”
他从袋子里掏出两盒麻辣小龙虾、一份蒜蓉毛豆,还有两罐冰可乐。
苏念薇盯着那堆食物看了三秒。
“方老师,你的工资不高,买这些不便宜吧?”
“夜市摊子打了折。”
方既明拉开椅子坐下来,自己先撕开一盒小龙虾。
“你吃不吃?不吃我一个人全包了。”
苏念薇看着他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想说不吃。
但肚子在这个时候叫了一声。
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回响效果格外出色。
方既明:(??????)
苏念薇面不改色地打开了另一盒小龙虾。
“这不代表我接受了你的示好。”
“你想多了,我就是怕你在我们学校饿死了不好交代。”
苏念薇戴上塑料手套,剥了第一只虾。
两个人沉默地吃了几分钟。
苏念薇是那种连吃小龙虾都很有条理的人。
虾头、虾壳分开放。
手套边缘折了两折,防止汁水溅到袖口。
方既明则完全是野蛮生长式的吃法。
虾壳堆成一座小山。
手指上的红油,一路蔓延到手腕。
吃到第八只的时候,苏念薇开口了。
“方老师,我有个问题。”
“说。”
“今天那个匿名游戏对所有同学确实有效,苏小小的事,你也做的很好,我承认。”
苏念薇放下手里的虾,抽了张纸巾擦手指。
“但你有没有想过,你在十八班身上花的这些心思,如果放在一中的精英班,效果会成倍放大。”
方既明剥虾的手没停。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很会教书。”
苏念薇的语气从闲聊切换到了她最擅长的数据分析模式。
“但你把这种能力投放在一个底子最差的班级里,回报率极低。”
“这个班三十八个学生。”
“我今天翻了他们的成绩档案。”
“能上二本线的大概二到三个,能上一本线的,目前是零。”
“你就算拼了命教,最终产出的成果也极其有限。”
“同样的时间和精力放在一中的尖子班,可能多送十七八个学生进名牌大学。”
苏念薇说完这段话,手指习惯性地推了推眼镜。
眼镜被她摘下来放在桌上了,这个动作扑了个空,让她显得有一瞬间不太自然。
方既明把最后一只虾尾巴扔进垃圾堆里,拿纸巾慢悠悠地擦着手。
“苏主任,你这套理论有个名字,叫教育资源最优配置。”
“对。”
“也就是说,资源应该集中在产出最高的地方,对吧?”
“没错。”
“那按你的逻辑,十九中这种学校就不应该存在,这些学生就应该被筛掉。”
“反正他们也考不上好大学,不如趁早把教育经费拨给一中。”
苏念薇的嘴唇动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反驳,因为从纯数据的角度来说,方既明概括得没有错。
方既明把擦完手的纸巾扔进袋子里,靠到椅背上。
他看着苏念薇。
“苏主任,你在我的教室里也坐过两节课。”
“苏小小被霸凌,你看到苏小小拿到那两张纸条的时候是什么反应了吧?”
“一个从外地转学过来的女孩,在这个学校被人嘲笑口音,还踩她作业本,大家都当她不存在。”
“她每天第一个到教室,而且值日从来不偷懒,擦地板擦到连角落的灰都不剩。”
苏念薇没说话。
“苏小小因为被继父当做童工虐待了几年,也不吭声不向外面求救,你知道这又是为什么吗?”
“为了能上学。”
“你觉得这个孩子不值得被教?”
“我没说她不值得。”苏念薇皱起眉。
“我说的是资源分配的效率。”
“效率。”
方既明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然后他坐直了身体。
“苏主任,你的报告里全是数据,全是升学率,全是投入产出比。”
“但你的报告里,没有一个‘人’字。”
苏念薇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我那个班三十八个学生。”
“有被家暴的,有父亲瘫痪的,有被霸凌的。”
“你说把资源集中到一中去,好啊,那这些孩子怎么办?”
“他们不是数据,不是升学率报表里那个垫底的百分比。”
“他们是活人。”
方既明的话语掷地有声。
苏念薇的后背靠上了椅背。
她发现自己在方既明说出活人两个字的时候,心脏跳了一下。
不是被吓到的那种跳。
是被什么东西击中的那种。
会议室里安静了大概十秒。
空调的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嗡嗡声,桌上的小龙虾壳散发出慢慢冷掉的麻辣味。
苏念薇先开了口。
“方老师,你的教育理想很好。”
“但理想不能当饭吃,你一个人改变不了整个教育系统的资源分配逻辑。”
“我没打算改变整个系统。”
方既明拿起一罐可乐,拉环嗤地一声弹开。
“我只想改变我那三十八个学生。”
“然后呢?”
苏念薇追问。
“改变了之后呢?如果你离开十九中,下一个班主任来了,一切打回原形。”
“那是以后的事。”
“你只看眼前?”
“我看得到的我管,看不到的我管不了。”
方既明喝了一口可乐。
“苏主任,你做教育督导这么多年,有没有去过那些差等学校的学生家里看过?”
苏念薇的手指捏紧了纸巾。
她来之前从来没有去过。
她的工作是在办公室里看数据、写报告、做评估。
学生的家不在她的审计范围之内。
方既明看着她的表情,没有再追问。
他把可乐放到桌上,站起身来收拾桌面上的垃圾。
“今天的宵夜不算贿赂,走学校食堂的账。”
“学校食堂的标准买不了麻辣小龙虾。”
“那就算我请的。”
方既明把垃圾袋扎好。
“苏主任,你报告想怎么写,随便你。”
“但麻烦你下次评价我的学生之前,先去他们家里走一趟。”
“别坐在办公室里对着数据指手画脚。”
“你眼里全是报表指标,我的眼里是三十八条活生生的人命。”
“你懂个屁的教育。”
他说完这句话,拎着垃圾袋走出了会议室。
门在身后关上了。
苏念薇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
可乐罐的冰面在融化,水珠沿着铝罐表面慢慢往下淌。
桌上的平板电脑亮着屏幕,驻点报告的光标在空白处一闪一闪。
苏念薇盯着那个闪烁的光标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那罐没开封的可乐,拉开拉环喝了一口。
气泡在舌尖炸开,带着一股冰凉的刺激感。
“你懂个屁的教育。”
苏念薇把这句话在心里重复了一遍。
换了任何一个下属或者同事敢这么跟她说话,她当场就能让对方的绩效考核变成一场灾难。
但方既明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苏念薇咬了一下嘴唇。
她又喝了一口可乐,把罐子“啪”地放到桌上。
“有病。”
她小声说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在骂方既明还是在骂自己。
然后她把平板电脑拉过来,在报告的空白处打下了一行字。
又删掉。
又打了一行。
又删掉。
最终她什么都没写,直接把平板电脑锁了屏,塞进公文包里。
苏念薇:(??????????)
明天再写吧。
她今天的客观性可能不太够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