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四点半,方既明把迈巴赫从家里开出来,停在十九中后面那条没有路灯的窄巷里。
他熄了火,降下一半车窗,从副驾驶的手套箱里摸出一包华子拆了,自己叼上一根,又把整包塞进卫衣口袋。
五点整,一辆白色的金杯面包车从巷口缓缓驶来。
车停稳后驾驶座下来一个留着板寸头穿着工装裤的壮实中年人,手里拿着一卷蓝色的施工图纸。
“方先生?我是鼎盛装饰的项目经理赵铁军,陈总安排我过来的。”
方既明掐灭烟头拉开车门走了下来。
“老赵是吧,东西都齐了?”
赵铁军把施工图纸在迈巴赫的引擎盖上展开,用手电筒照着。
“课桌椅杭州空运的HermanMiller,每张椅子八千六,配套实木课桌一万二,三十八套学生桌椅加一套教师讲台,光家具这块四十多万。”
方既明手指在引擎盖上敲了两下。
“继续。”
“85寸OLED交互黑板十八万,进口LED护眼灯六十盏九万,断桥铝隔音窗八扇十二万,大金新风空调两台十六万,PVC地板加铺设三万,墙面漆两万,直饮水机一万二。”
赵铁军抬头看了方既明一眼,发现这位甲方听报价的表情跟听菜市场白菜价没区别,硬着头皮往下说。
“全部加起来材料加施工加加急加运输,总预算一百六十八万。”
方既明从口袋里掏出那包华子递过去。
“凑个整数两百万,多出来的三十二万算你们团队的加班费和封口费。”
赵铁军接过华子的手抖了一下。
赵铁军:(??⊙??⊙)
“方先生,我干这行十五年了,给五星级酒店做过,给私人会所做过,给一间高中教室砸两百万精装修,您是我头一位。”
方既明抱着胳膊靠在车门上。
“那说明你以前的甲方都不够有钱。”
赵铁军愣了半秒,乐了。
“行,我带了三个班组二十四个工人,分两班倒连轴干,保证周一早上六点之前收工。”
“六点太晚。”方既明竖起五根手指,“五点,多出来一个小时我要做最终验收,椅子高度差一公分都得给我重调。”
赵铁军脸上的笑收了收,点了点头。
“五点就五点。”
方既明指了指十九中的后墙。
“门卫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老张头这人好说话。”
说到这里他笑了一下。
下午三点他去了一趟门卫室,提着两条中华和一个牛皮纸信封敲开了门。
老张头正躺在值班室的行军床上听收音机,看到方既明手里的东西后从床上弹了起来,差点把搪瓷缸子打翻。
“方老师您这是……”
方既明把两条中华放在桌上,又把信封推过去。
“张叔,今晚明晚有施工队从后墙进来给十八班做翻新,是外面企业捐的,手续下周一补。”
老张头打开信封看了一眼里面那沓红色的票子,手指头哆嗦了一下。
一万块,他一个月工资才两千三。
“方老师……这,这也太……”
“嫌多?”
“不不不不嫌多。”老张头把信封塞进枕头底下,速度快得像怕方既明反悔,拍着胸脯保证,“我这两天就睡在后门那,谁来都让他绕道走,就是校长来了我也说后墙在维修不让进。”
方既明拍了拍他的肩膀。
“张叔仗义,不过有一个人要是来了你也拦不住。”
老张头一愣。
“谁?”
“副校长孙耀祖。”方既明把手插回口袋里往外走,“不过没关系,他周末不会来,那人恨不得礼拜五下午就跑没影。”
老张头:(??????)
方既明回忆到这里看了一眼手表,回过头对赵铁军说。
“五点半后天黑透了就开工,从后墙搭跳板往五楼运材料,走外墙脚手架,教学楼里面一个人都不能走。”
赵铁军利索地点头。
“明白。”
“拆下来的旧课桌别扔,单独码好放后巷。”
赵铁军纳闷了。
“那些破桌子还留着干嘛?”
“有个学生在桌面上画了我的画像,我得看看是谁画的,回头跟他算账。”
赵铁军没敢接话。
晚上六点半,天彻底黑了。
三辆载满材料的货车停在十九中后巷,二十四个穿着统一工装的工人分成两组开始搬运设备。
方既明没有离开。
他把迈巴赫倒进巷子尽头的树荫下,手机上打开了施工监控的实时画面。
陈建华安排了四个无线摄像头架在教室四角,画面实时传到他手机上。
屏幕里工人们正在拆卸十八班那些摇摇欲坠的旧课桌。
那些课桌被一张张搬出来的时候方既明看清了桌面上刻的字。
张弛到此一游。
赵大壮是猪。
数学去死。
还有一张桌面上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乌龟,旁边写着方老师画像。
方既明:(??_??)
“画得倒挺像。”
他喝了一口保温杯里的枸杞茶,把手机画面放大仔细看了一眼那只乌龟。
四条腿画短了,壳画歪了,但头顶上画了一撮方既明标志性的碎刘海。
“有点东西。”
他退出放大,继续盯着施工进度。
晚上十一点的时候手机响了。
温如言的微信消息。
“你今天怎么没在教师群里说话,周末也不休息在忙什么?”
方既明看着这条消息笑了一下,手指飞快打字。
“在家躺着看电视,温老师周末也不休息,是不是在想我。”
对面秒回。
“想你个头,我在备下周的课,顺便提醒你周一上午第一节你有数学课别迟到。”
方既明打了三个字发过去。
“知道了。”
过了十几秒他又加了一条。
“温老师。”
“干嘛?”
“你们班教室的电扇是不是也生锈了?”
温如言回了一个问号。
“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事,随便问问,早点睡。”
方既明锁了屏幕,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
方既明:(????????)
周一的数学课,他准备给十八班那帮学生一个终生难忘的惊喜。
他给赵铁军发了条消息。
“漆的色号对不对,我要的是暖白不是冷白。”
赵铁军秒回。
“方先生您放心,色号我亲自盯的,三棵树N110暖白,和您指定的一模一样。”
“空调出风口朝哪个方向?”
“朝天花板吹,不直吹学生,我们做过学校项目知道规矩。”
“行。”
周日下午,85寸的OLED交互黑板被四个工人合力抬进教室,固定在讲台正前方的墙上。
黑板通电测试的那一刻,4K分辨率的屏幕亮起来,蓝色的开机界面在教室里投下一片冷白色的光。
方既明盯着手机屏幕里那台黑板的画面,用力吹了一声口哨。
“两百万的教室,全南桥市独一份。”
方既明:(??????)
周日晚上十点,赵铁军打来电话。
“方先生,全部完工,空调新风灯光黑板全测试通过,甲醛测试为零,课桌椅摆放到位,直饮水机也装好了,地面做了最后一遍清洁。”
他顿了一下。
“说句实在话方先生,您那帮学生命是真好。”
“命好不好得看他们自己争不争气。”方既明把保温杯拧紧塞进车门储物格里,“老赵辛苦了,尾款明天到账。”
“好嘞。”赵铁军在电话那头犹豫了一下,“方先生我能问您一句吗?”
“问。”
“您花两百万改一间教室,图什么?”
方既明启动迈巴赫,车灯在桥南老街昏暗的路面上拉出两道光柱。
“图个乐呵。”
他顿了一下,又加了句。
“也图周一早上,我那帮臭小子推开门的那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