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既明骑着共享单车回到十九中的时候,门卫室的老张头正翘着二郎腿听收音机里的戏曲。
老张头在十九中看了十八年的门,什么妖魔鬼怪都见过。
学生翻墙逃课他见过,家长冲进来揍老师他也见过,有一回隔壁棚户区的野狗叼着一只鸡从校门口跑过去,他都懒得抬眼皮。
但今天不一样。
一辆印着金鼎国际家居LOGO的厢式货车缓缓停在了十九中那扇锈迹斑斑的铁栅栏门前。
老张头从椅子上站起来,把收音机的音量拧小了两格。
货车司机摇下车窗探出脑袋冲他喊。
“师傅,南桥市第十九中学是这儿吗?”
“是。”
老张头走到门口探头往车厢方向看了一眼。
“你们送什么货?”
“家具,一把椅子。”
“椅子?”
老张头皱了皱眉。
“谁买的?”
“收货人写的方既明。”
老张头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十九中姓方的老师他没什么印象,大概是那个新来的倒霉蛋代课老师。
他摆摆手示意货车进去。
货车轧着坑坑洼洼的水泥路面晃晃悠悠地开进了校园,停在教职工楼下面,后车厢的门哐地打开,四个穿着统一工服的配送师傅跳下来,从车厢里搬出一个用黑色防撞泡沫和硬纸壳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大箱子。
箱子外面贴着一张写满英文的标签。
方既明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他指了指五楼东侧尽头那间办公室,“往那边搬,五楼最里面。”
四个配送师傅抬着箱子往楼上走,经过四楼拐角的时候,教数学的老刘正端着搪瓷缸子去接热水,差点跟箱子撞上。
老刘往后退了一步,看着四个穿制服的人抬着一人多高的大箱子从自己面前经过。
“这什么东西?”
没人回答他。
老刘端着搪瓷缸子跟在后面上了五楼,一路走到方既明的办公室门口。
教英语的张姐也从隔壁教室出来了,手里还拿着一沓没改完的试卷。
两个人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配送师傅拆包装。
黑色泡沫一层一层剥掉,碳纤维椅背在日光灯下泛着哑光的金属质感,坐垫的网布细密均匀,铝合金底座亮得能映出人影,五个万向轮安安静静地搁在地上,整把椅子散发着一种跟这间办公室完全不搭调的精密感。
老刘的搪瓷缸子差点没端住。
老刘:(⊙??⊙)
“小方,这椅子多少钱?”
老刘凑过去伸手摸了一下扶手。
方既明正蹲在地上签收货单,头也没抬。
“不贵,八万多。”
老刘的手缩了回来,快得像是被扶手烫到了。
“多少?”
“八万二。”
方既明签完字把单子递还给配送师傅。
“谢了兄弟们。”
四个配送师傅临走前帮他把椅子的位置调好,走出门的时候其中一个小哥回头扫了一眼这间办公室——天花板的水渍,墙角的霉斑,桌上那个接漏水的破塑料杯——然后快步下了楼。
配送师傅走了之后,老刘和张姐还杵在门口。
“小方,你买八万的椅子?”
张姐推了推老花镜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嗯。”
“你一个月工资多少?”
“到手三千七。”
张姐看了看那把椅子又看了看方既明那身皱巴巴的白色短袖和四十块的帆布鞋。
张姐:(°ー°〃)
她嘴巴动了两下,什么都没说出来,拿着试卷转身走了。
老刘倒是多待了一会儿,他绕着那把椅子转了两圈。
“小方,你家里是干什么的?”
“我爸是中学数学老师,退休了。”
“那你哪来的八万块?”
“存的。”
方既明面不改色。
老刘明显不信但也不好追问,摇着头端着搪瓷缸子走了。
方既明把那把破铁椅子拖到墙角扔着,然后慢慢坐进了那把八万二的人体工学椅里。
椅背的碳纤维支撑精准地贴合着脊柱曲线,坐垫的网布透气性好到离谱,腰托的力度恰到好处,十二方向可调的扶手让手臂找到了最舒服的角度。
方既明往后一靠,整个人陷进椅背里,盯着天花板上那块该死的水渍。
嘴角控制不住地翘了起来。
八万二,值了。
就算头顶在漏水,屁股底下也得是顶级的。
他这间办公室每天至少要坐十个小时,与其花钱买衣服穿给别人看,不如花钱买把好椅子坐给自己爽。
他正享受着新椅子带来的极致体验,走廊尽头传来了脚步声。
温如言抱着一摞教案走过来,低着头边走边翻着最上面的那份材料,路过方既明工位的时候余光扫到了什么,脚步停了。
她抬起头。
方既明正躺在那把明显不属于这个空间的黑色大椅子里,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一杯用纸杯冲的速溶咖啡,脸上的表情像是一个刚拿下十个亿项目的CEO在审阅财报。
但他身上穿的还是那件皱到不能再皱的白色短袖。
脚上那双帆布鞋的鞋带依然散着。
温如言的目光从方既明的脸移到那把椅子上,又从椅子移回方既明的脸上。
“这椅子哪来的?”
“买的。”
“多少钱?”
“八万二。”
温如言抱着教案的手紧了紧。
她沉默了三秒钟,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怀疑,又从怀疑变成了一种极其复杂的审视。
温如言:( -??_-??)
“方老师,你一个月工资三千七。”
“对。”
“你买了一把八万二的椅子。”
“对。”
“你不觉得这个数学有问题吗?”
方既明端着速溶咖啡吹了吹热气,抬眼看了她一下。
“温老师,我教的是数学没错,但我的个人消费不归教务处管吧。”
温如言的嘴角抿成了一条直线。
“我不是管你消费。”
她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半度。
“十八班有三个学生连二十块的教辅资料都交不起,你知道吗?”
方既明端咖啡的手停了一瞬。
温如言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向自己的办公桌坐了下去,把教案码得整整齐齐,拿起那个印着教育是一棵树摇动另一棵树的白色陶瓷杯喝了一口水。
整个过程她的背挺得笔直,没有再回头看方既明一眼。
但方既明注意到她放水杯的时候手劲大了一点,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了比平时更响的声音。
方既明心里那点得意劲儿被这句话戳了一个小洞。
不大,但漏风。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这把八万二的椅子,又看了看温如言挺得笔直的背影。
这个温老师,刀子不长,但每一刀都找得准地方。
门卫室那边,老张头正在跟来串门的食堂刘师傅聊天。
“你说那个新来的小方老师?”
“对对对,就是他,上午一辆家具城的大货车给他送了把椅子进来,那椅子我远远看着就不是一般货色。”
“他一个代课老师能买什么好椅子?”
“我刚才听五楼的刘老师说了,八万。”
刘师傅手里的烟差点掉地上。
老张头:(??■_■)→(??■-■)
“八万?那小子是不是脑子有毛病?”
“你问我我问谁去。”
老张头靠回椅子上重新把收音机的音量拧大。
“反正我在十九中看了十八年门,第一次见有人往这个破学校里搬八万块的东西。”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以前只见往外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