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是橘怀袖自己,此时一定会打个太极把话题引开,然后走人。
但记忆里的橘怀袖却咬了钩:“谢师兄既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那师弟便请教一句,师兄今夜来此,究竟是想帮我,还是想劝我收手?”
一听这话,橘怀袖便知自己是铁了心要与虎谋皮了,只能无可奈何地听自己说话:“师兄说我的心与你是一道的,可师兄方才也说了,寒门与世家之分,不过是法界局势的缩影。师兄出身谢氏,生来便站在法界的上风口,而我,和我身后的人,却是底层中的底层。”
“敢问师兄,你所谓的‘一道’,是在上面看下来的一道,还是下来同路的一道?”
闻言,谢婴麟微微一笑,当真是一位温文可靠的大师兄模样:“师弟问得好。”
他凑近几步,慢慢道:“为兄生在谢氏,长在谢氏,这出身是上天给的,我无从选择。但师弟问我是‘在上面看下来’,还是‘下来同路’。为兄只能说,我既没有在上面,也不曾下去过。”
“我在旁边,”他说,“看了很久。”
“师弟要改天换日,要对抗《天衡律》,要为寒门争一条路出来,为兄不拦你。但师弟总要先想清楚,你争来的这条路,究竟通向哪里?你对抗的那个‘结果’,它的根在哪里?”
他合起折扇,做了一个“请”的动作:“为兄那里有一些东西,或许能帮师弟看清楚。师弟何不亲自看看,总要一同走过,才知道彼此的路是不是同一条。”
橘怀袖吐出两个字:“带路。”
谢婴麟露出一个开心的笑,转身带路。月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路上,一前一后,像是谁在追着谁,又像是谁在等着谁。
橘怀袖闭上眼,不用再看,他已经知道自己必定会被姓谢的坑到体无完肤。但幻境显然不想留这么轻易放过橘怀袖,等他再睁眼,入眼的果然还是谢婴麟那张晦气的脸。
但这一次,橘怀袖的心里满是沸腾的怒火。
“谢师……谢婴麟,”橘怀袖压抑着怒火开口,“两个月前从小炎晶秘境采掘的那批炎晶出问题,是你做的手脚。”
谢婴麟面露疑惑,甚至有些委屈:“师弟何出此言?我记得很清楚,炎晶采掘后,是由四位师弟妹一同押送,径直交到库房,当日值守登记入库的,正是橘师弟你本人。为兄全程未曾沾手,何来动手脚一说?”
“就是因为当日值守的人是我,所以你没有选在押送途中动手,”橘怀袖盯着他,语气不是在求证,而是宣判,“在告诉我们炎晶的线索之前,你就已经在那里布下了蚀灵阵。是你忘了我出身专司符箓咒法的化雨阁,还是你自信到以为,你谢婴麟布下的阵法,就算是化雨阁的弟子也察觉不到?”
这一次,谢婴麟没有立刻辩驳,他仔细凝视着橘怀袖的脸,好似在细细品味他的愤怒一般,半晌,他才缓缓勾起嘴角,打破了那一脸无辜的神情:“不错,还有呢?”
橘怀袖克制着动手的冲动,继续道:“还有朱青。他散布我利用蚀灵阵偷换炎晶中饱私囊的谣言,并非全是斩魔学会的指使。至少,告诉他我懂蚀灵阵的人,是你。”
“你是想毁了我,还是想毁了问道学会?”
橘怀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把那点本不该有的软弱咽了回去,他不愿意天真地问敌人“为什么”,他只需要知道怎么下手最能伤到敌人,即使是,他真心当做朋友的人。
谢婴麟终于低低笑出了声,笑声令人心头发寒。
“毁了你,毁了问道学会?”他重复着,摇了摇头,“橘怀袖,你到现在还以为,我是在针对那个可笑的学会,或者那些庸碌之辈?”
他走近橘怀袖,月光下,他的影子陡然有了重量,沉沉地压过来。
“我是在帮助你,”谢婴麟直直盯着橘怀袖,一字一句地说,“帮助你不再把时间和精力浪费在那些废物身上。”
橘怀袖愣了一下,即使他已经知道谢婴麟怀揣着恶意,却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会说出这样的理由。
“他们值得吗?”谢婴麟问,“世家是蛀虫,寒门是蝼蚁,这学宫上下,放眼望去,九成九都是碌碌无为、随波逐流的庸才与废物。而你——”
那双狭眸中翻涌着某种情绪,年轻的橘怀袖看不懂,却下意识地想要逃避。他情不自禁退开半步,谢婴麟却继续逼近,更近,几乎贴到了他面前。
“这堆废物里,你算是唯一还能入眼的那一个。有那么点可笑的原则,有那么点不自量力的坚持,还有那么点……让我觉得不太无聊的尖锐。”
“可你看看你自己,”谢婴麟的声音放低了几分,恍若心魔在低语,“你本可以走得更快,看得更远。却被那些废物拖累,被那些毫无意义的‘互助’‘公理’绊住手脚。现在你还天真地来问我,问我把那些绊脚石踢开,把那条你以为正确的蠢路直接炸断,是为了什么?那我就告诉你……”
他微微倾身,直视着橘怀袖愕然瞪大的金眸,用坦荡的语气说出了残忍的话:
“我这么做,是为了让你看清楚,这条路上真正值得你追随的、注视的,只有我。”
风声停滞了。
所有的怀疑都有了答案,只是这答案比橘怀袖想象的任何阴谋算计都更令人作呕。
“谢婴麟,”他的掌心出现一支毛笔,“你让我觉得恶心。”
话音落下的瞬间,无数雷光已如惊雷般炸起,直劈对面那张令他憎恶的脸!
谢婴麟眼中爆发出惊人的亮光,那是猎人即将捕获猎物的兴奋。他唤出古剑,不避不让,迎着雷电格去!
“当——!”
金铁交鸣之声响彻寂静的角楼,剑气迸溅,几乎夺走月芒!
回忆戛然而止,化作点点流光消散,橘怀袖重新回到了那片湛蓝的虚空中。
他面无表情,只是极轻地嗤笑了一声。既是笑那个天真到可悲的自己,也是笑无论在哪个世界,某个混蛋都如出一辙的自以为是。
没有多感慨,橘怀袖迅速扫视了一圈这海天倒置的奇异景象,判定没有危险,便循着之前留在海眼那个纸人残留的气机游去。
气机的尽头,焦烈正飘在空中,双目紧闭。她离海眼的距离最近,想必受到的冲击也最猛烈。
这倒方便了橘怀袖,免去一场啰嗦。他飘过去,准备扣住焦烈的腕脉,将她控制住。
但就在指尖刚触及对方皮肤温热的瞬间,景象轰然扭曲。
这一次,橘怀袖没有附身在任何人身上,他像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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抹幽灵,冷眼旁观。
这是一间陈设简朴的静室,一个面容严厉的年长修士正对着面前站得笔直的小姑娘训话。
那小姑娘一身短打,扎着高高的马尾,眉眼能看出如今焦烈的轮廓,只是脸庞稚嫩,眼神倔强。
“烈儿,你记住,”年长修士的声音很沉重,“怒涛门传到这一代,就剩下这么点微末基业。门中上下,老老少少,这一辈弟子里头能指望的,就只有你了。”
小姑娘重重“嗯”了一声:“是,师父。”
“象妙学宫,那是天大的机缘,也是龙潭虎穴,”师父盯着她,“进去了,就把你那点火就着的炮仗性子给我收住。谨言,慎行!多看,多听,少惹事!五大派的人,世家的人,咱们一个都得罪不起!你的任务,就是学本事,长见识,将来……将来若能有一丝半点出息,拉拔一把门里,就算对得起列祖列宗,对得起为师这些年的心血了!听明白没有?!”
焦烈猛地一抬下巴,声音又脆又冲:“明白了!进去装孙子,学本事,少打架,记住了!”
师父被她噎得喉头一哽,看着徒弟那双亮得灼人的眼睛,最终也只是深深叹了口气,疲惫地挥了挥手:“行了,去吧。”
听到“象妙学宫”四个字,橘怀袖心中一块巨石落地。
终于确认了。
焦烈和他一样,有一部分记忆,来自一个更广袤的修真世界。在那个世界,他们或许都曾是某个小门派的弟子,凭借某种资质或机缘,被选拔进入那个世界的最高学府,象妙学宫。
而另一部分记忆……
没等他细想,周遭景象如同被巨手揉碎的纸片,瞬间褶皱。
这次,他被投入了一个光线明亮的四方空间。不大的空间里摆着四架床,都是上床下桌,空气里弥漫着洗衣液混杂螺蛳粉的味道。和他记忆里的大学宿舍一样。
较之前年纪稍长几岁的焦烈,穿着一件露出胳膊的薄衫,正坐在其中一张书桌前,对着一个发光的板子念念有词:
“Abandon……A-B-A-N-D-O-N……放弃……我靠,第一个词就让人放弃?”
橘怀袖识海里同步泛起这个英文词汇,同时涌现的,还有属于他自己的、烦躁又不得不硬啃的心情。
这是现代。
他和焦烈,都还有来自一个被称为“现代”的世界的记忆。但这部分记忆不知为何,只有零星的场景,没有清晰的事件。
焦烈还在“放弃”,橘怀袖抱起手臂,虚虚靠在一旁的床梯上。
那个疑问再次浮现出来。
谢婴麟不知道“宫廷玉液酒”,却阴魂不散地出现在他关于大世界的记忆里,并且显然与另一个他关系匪浅。
象妙学宫的师兄,五大家族的出身,谢氏……
如果他和焦烈、可能包括孟海潮,都是被某种力量“放入”这个世界的,那谢婴麟在其中,又扮演着什么角色?是和他们一样肩负任务,还是……别的什么?
而他们被扔进这个世界,究竟是为了什么?
打开界隙之门?
然后呢?
拯救世界?毁灭世界?真人斗蛐蛐?实验小白鼠?
问题摞着问题,沉甸甸地压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