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怀袖心中嗤了一声。
徐青山。当代锻造第一人,也是他和谢婴麟早年翻阅名册、反复权衡后,共同圈定的铸造师。龙窟难寻,护心骨更是传说,他们等了许多年,却没想到会等来这位春秋鼎盛的大师毫无征兆宣布封炉,叫所有人的期待都踩了空。
如今龙骨在手,他自然不肯就此作罢,谢婴麟自然也是如此。
不过……橘怀袖目光掠过徐青山那副八风不动的神色,心想这套绕着弯的卖弄,恐怕请不动这座大佛。
果不其然,坐在主位的徐青山冷淡道:“铸造之事,岂是外行能妄测。若无他事,谢少主请回。”
“大师说的是。”谢婴麟笑意未减,“所以晚辈带来此物,既求解惑,也求一剑。”
说着,他自怀中取出一物。
此物一出,橘怀袖瞬间感到整个厅堂内的空气微微一沉。他蹙起眉,倾身向下看。
谢婴麟正要打开锦盒,突然顿住,狭眸向上一瞥。旋即站起身,捧着盒子打开,让盒中宝物清晰可见。
盒中躺着的不是护心骨,而是一枚通体玄黑的金属。
“晚辈偶然得了一枚沉水玄铁……”谢婴麟侃侃而谈,一通天花乱坠的吹嘘,总结起来就一句话:这绝无仅有的大宝贝送大师您了,开炉吧,别怕食言而肥会丢脸,谢家会帮你把面子里子都护住。
房梁上,橘怀袖眼看出徐青山明显意动,不禁冷笑连连:好一个财大气粗的谢氏,论拿钱砸人,当真无人能出其右。
徐青山的目光落在到玄铁上,正要开口,眼前突然闪出个人影。
橘怀袖竟直接从梁上跳了下来,落到谢婴麟三步开外。
徐青山猝不及防,噌地站起身,手摸向腰间,周身真气猛地爆发。谢婴麟却是面不改色,笑着看过来。
橘怀袖站定,顶着徐青山不善的眼神也丝毫不慌,仿佛只是饭后溜达错了地方。
“晚上好,徐大师,”他开口道,“晚辈听雪楼杀手橘怀袖,不请自来,还请您多包涵。”
他顿了顿,像是才注意到谢婴麟似的,眼尾扫过去:“哦,谢公子也在?倒是巧了。”
“是啊,橘长老,”谢婴麟笑道,“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
徐青山锐利的目光掠过两人,听二人说话的口吻,心下有了猜测,神思一转,她松开刀,坐回太师椅上。
紧绷的气息骤然一松。
徐青山盯着橘怀袖:“听雪楼……你,也是来求剑?”
橘怀袖掏出一个精美绝伦的锦盒,打开一看,正是护心骨。他用剑气把护心骨送到徐青山面前:“此番叨扰,只为请您过目,这样的品质,够不够格做一把好剑?”
徐青山无动于衷:“谢少主给出了他的诚意,你呢,又有何价码?”
“自然,听雪楼从不做没把握的买卖,我的加码,是一个人,”橘怀袖吐出三个字,“吴,绿,水。”
话音落地,寂寂无声。
橘怀袖目光如钩,紧紧锁在徐青山的脸上,不放过一丝细微的变动。
谢婴麟眸光一闪,也飘向徐青山,只是没有面具的掩饰,不便盯得太明显。
而徐青山却是毫无反应,神情纹丝不动。
没有反应的反应,让橘怀袖眯起眼。
好演技,他心想,要不是知道这徐大师一直变着花样在黑市发寻人启事,大张旗鼓找了几十年吴绿水,光看这反应,倒真叫他以为自己拿错了把柄。
下意识地,橘怀袖目光扫向谢婴麟,想看这家伙又是什么反应。几乎就在同一瞬间,谢婴麟的目光也转向了他。两人的视线撞个正着,橘怀袖立刻移开目光,心道晦气。谢婴麟则是极轻地牵动了一下唇角。
两人打完眉眼官司,徐青山终于有了动作,她放下茶盏,发出一声轻响。
“很好。”她撩起单眼皮,看着面前两个年轻人。
“你们两个,一个看出了我作品的缺憾,想重金利诱。另一个带着某个名字,要来分一杯羹。”
她端坐在太师椅上,清瘦的模样完全不像与炉火为伍之人,细长的眼角眉梢却充满灼灼的压迫力:“谢家少主,你问‘圆满’何在,现在我告诉你,答案就在吴绿水的身上。”
“你们都要我徐青山开炉,都要用这护心骨铸剑。而我开炉的唯一条件,就是吴绿水。既然你们自诩能力出众,本事非凡,那就去争,去抢。”
“谁先将她活着、清醒、自愿,带到我面前,”徐青山目光如电,划过两人,“我的炉火就为谁而燃,倾力以赴,铸一柄绝对配得上这龙骨的,圆满之剑。”
“至于另一个,那根骨头,就留着垫桌角吧。”
离开徐宅,橘怀袖从半空掠回客栈房间,刚站定,便有人推开门。
谢婴麟倚在门边,笑吟吟道:“不请自来,还请橘长老多包涵。”
橘怀袖呵呵:“是吗,这也算人生何处不相逢?”
谢婴麟踱进来,目光扫过室内精致的陈设,最后落在主位的宽椅上,自在地坐了下去:“秀秀还是这么会享受。”
说着,他手中多了个小巧的玉壶,又变出两只玉盏,斟了两汪浓黑的水,将其中一杯推向桌案对面。
橘怀袖看向泛着气泡的浓水,没动:“深夜造访,就为了给我投毒?”
谢婴麟自己先啜了一口,顿时眉心微蹙,叹道:“又失败了。”
“你不赶紧拍着马去给徐大师跑腿办事,还有心在这儿试毒?”
“精明的商人,”谢婴麟搁下杯盏,指尖摩挲着杯沿,“总得先瞧瞧竞争对手往哪儿动。”
橘怀袖道:“怎么,谢少爷不习惯被人使唤,想来我这儿采采风?”
“我是觉得,徐大师这二桃杀三士的戏码,编排得有些俗了。我不喜欢当马前卒,秀秀你呢,甘愿当鹬和蚌?”
橘怀袖没出声,面具挡住了他的态度。
“吴绿水的事,为兄不才,也有三条线索。与其各自浪费时日,被徐大师牵着鼻子走,不如先合力把人找出来,找到之后......”谢婴麟晃了晃扇子,语气带出些许傲慢,“再由你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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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决定这局棋该怎么收官,如此,总好过在别人的戏台上演提偶戏,秀秀意下如何?”
“不给她当棋子,所以要给你当垫脚石?”橘怀袖嗤笑一声,走过来拉开椅子,身子往椅背一靠,斜睨过去,“三条线索说来听听,让我瞧瞧你的诚意。”
谢婴麟从善如流道:“首先,吴绿水是谁,显然你比我更清楚。”
橘怀袖不置可否。
关于那个名字的传闻,江湖上飘了百余年,早已模糊成几个潦草的符号:吴绿水是徐青山的陪嫁侍女,被徐青山的夫家王氏指认偷盗传家宝,之后又神秘失踪,以致于连累徐青山失势,所属的铸心门也一度抬不起头。直到徐青山沉寂多年后雷霆归来,反手掌控王氏,那些前尘旧事,更成了无人敢深究的雾中影。
谢婴麟继续道:“第一桩,王家当年那场失窃案,是构陷。栽赃徐青山最信重的陪嫁侍女,打的是一石二鸟的主意,一来要挟徐青山交出她独创的锻造秘法,二来借机打压铸心门。吴绿水,不过是个撬门缝的起子。”
“第二桩,”谢婴麟指了指徐宅的方向,“你看徐大师今日的气度,可像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但当年,她不仅护不住贴身侍女,更被夫家压得沉寂多年。”
橘怀袖悠悠道:“猛虎幼时时尚须敛爪,何况徐大师当年家破人亡,寄人篱下多年,又是新妇初嫁,手段青涩些,不允许吗?”
谢婴麟失笑:“此话说出来,你自己信不信?再者说,即便当年青涩,如今猛虎既已称王,为何仍不肯替吴绿水正名?反倒一面任她背着盗窃污名,一面暗中寻得近乎疯魔,甚至因此封炉,断送道途。秀秀不觉得,这比单纯的护不住,更耐人寻味么?”
橘怀袖不接话茬:“第三桩?”
谢婴麟从乾坤袋中取出一只小碗,推向桌心:“我从族中库房偶然见到的,推断是吴绿水的手艺。巧的是,近来我走动世家知交,总是偶然瞥见类似的小玩意儿。”
橘怀袖终于来了精神,捻起那只碗,仔细查看:“当真是寻常,你在哪几家看到过这玩意儿?”
谢婴麟却道:“有问有答,才叫分享。秀秀,到你了。”
橘怀袖嗤笑一声,放下碗:“听雪楼这百年接的寻人悬赏里,有几单的单主来历各不相同,但一细查,总能绕到徐青山身上。”
“每个新的悬赏,给的线索都是缝缝补补,好像有用,又确实没用。而且徐青山手笔之大,能让无影级的杀手都下场寻人,但听雪楼用尽手段,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他弹了一下碗,发出叮的一声,“我不信这世上除了我,还有人有这般能耐,能叫听雪楼接连铩羽。”
谢婴麟看着他挑眉,橘怀袖瞥他一眼,不情不愿地补充:“或许,还能算上你。”
谢婴麟满意地颔首。
橘怀袖反问:“‘失其圆满’,是指什么?”
谢婴麟挑眉:“看来,秀秀的隐匿术又精进了。”
“哼,”橘怀袖从面具下飘出一声轻嗤,“我听见的,可比你以为的多。老实交代吧,谢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