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府,芙蓉阁
归府三日,谢言卿以舟车劳顿感染风寒为由闭门谢客,今日毒性全消,伤口结痂,碍不着什么事儿了,窗外天色正好,暖阳高照,柔金色的光将院子里的牡丹、玉兰染得富丽多姿,见之生喜。
领着观禾与春画出门,沿着抄手游廊一路往东,途中花圃里开得花团锦簇,又行至一水榭,这边种着一小片垂柳,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后,上了回廊,至寿安堂前院,一排垂丝海棠开得繁复明艳。
守在前院的婆子眼前一晃,彷佛见着那画中仙缓步而来,楞了一瞬,反应过来,屈膝见礼,连忙转身打帘进去通报。
今儿四月十五,每月十五各房小姐少爷们会陆续来寿安堂给老太太请安,陪着用个午膳,是以开阔的正厅里或站或坐姹紫嫣红堆满了人,讨巧的玩笑嬉闹声不绝于耳,谢老太太被孙儿孙女们哄得眉开眼笑
这时守门的嬷嬷进来通禀,话落众人带着脸上各神色下意识往门前看去,只见一身着浅青色月光锦长褙的女子面带浅浅笑意领着两名侍女袅袅娉娉走进来,刹那众人只觉有光华内敛的粼粼波光流转。
白净到剔透的左手腕上套着一只通透温润的羊脂白玉镯,柔顺亮泽的青丝绾成随云髻,与手镯一样料子的抱莲白玉簪插在浓密乌发中,并无耳饰,粉黛未施,颇有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之自在美感,身形高挑舒展,骨蕴神秀,惊艳中竟有丝风流写意。
室内一时间彷佛被抽走了所有声音,落针可闻,还是谢言卿轻轻一笑,走近两步,先行开口,“是我的错,几年未归,竟让大家不识得我了。”
话落许多人才回过神来,脸上惊喜,纷纷见礼,“是二姐姐回来了。”
“二姐姐病终于好了,知道你回来就想赶着来见你,被我娘拦下来说你病下了,可让我着急,托丫鬟送了好些药材去也不知道二姐姐用不用得上。”说着小姑娘急急迎上来亲亲热热挽住谢言卿手臂,一张明媚还稍有些稚嫩的小脸激动的红扑扑。
这位正是与家主谢明远一母同胞亲弟弟的嫡长女谢宛灵,从小就爱跟在这个隔了一房的堂姐身后,依赖得很,比亲姐妹还要亲。
谢言卿揽住小姑娘肩,安抚的拍了拍,“只是一点风寒,已经大好,你送的好挑着用了些。”
谢宛灵喜笑颜开,也知轻重缓急,松了姐姐胳膊,退后一步。谢言卿正了正神色,上前要给老太太行大礼,谢老夫人一直慈眉善目盯着这个哪哪都出色又极有主意的孙女,一把将她拉起来,顾着她身子不让行大礼,板起脸佯怒,嗔怪说:“行了行了,在你亲祖母面前还行这些虚礼,”说着,将人仔仔细细从上到下打量着,观其面色红润,骨肉匀婷,这才欣慰的笑,“还好没让祖母心疼,没瘦着苦了自个。”
祖孙俩其乐融融,坐在老夫人脚踏边杌子上的纤弱女子低垂下头,发丝遮住半张脸,让人观不清神色,只见放在膝上的细白手指慢慢绞紧,突然她抬起脸,面色有些苍白羸弱,五官倒是精巧秀美,声音也如外形给人的第一印象那般柔弱轻细,“姐姐怎么也不把两个孩子抱来给祖母瞧瞧。”
这话硬生生撕破了此时的温馨氛围,令偌大的正厅陷入死寂,有人面面相觑,随后敛眉,放轻了所有动静,不想搅进这趟浑水。
在这里的人谁不知道,家主半月前骤然召集全府,平地响惊雷般宣告他的嫡次女嫁与外祖家那边的秀才,半年前秀才染病走了,偏女儿已有身孕,如今生下孩子他要女儿归府。
家主沉着脸三令五申,女郎骤然丧夫,悲痛欲绝,不许任何人提起她的伤心事,不许任何人妄议,孩子的事更是不能提。
那时众人甫一听到这个消息只觉记忆错乱,所有人心中都有一个疑惑,也没听过女郎什么时候大婚,骤然得知,竟已丧夫生子。
自然诸多疑虑,又碍于家主的绝对权威,在他面前无人敢质疑,只得点头应是,表示明白,事后不可避免好奇议论两句,那也得关起门来四处检查不会被人听到才敢说说。至于是否是未婚先孕以丧夫为借口遮掩的猜想有人心中会有,但讳莫如深,不会表露分毫。
自然也有人相信,以家主的品格修养,断不会有任何隐瞒撒谎。
就这么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半月过去,各个小姐少爷们听了不少爹娘嘱咐,牢记于心,哪敢去触家主眉头。方才互相行礼寒暄无一人敢提只字半语,面色自然,结果竟是家主继室生的女儿,二姐姐同父异母的妹妹劈头问了出来。
令人惊讶奇怪。
谢言卿偏过头,垂眸对上那双楚楚可怜的眼睛,那眼神直白疑惑,似只是单纯表达对这件事的不解,不谙世事。
老夫人脸上笑淡了几分,神色不耐,正欲开口,却被一只温和有力的手顺了顺背,于是压住话头,缓缓阖上眼。
谢言卿侧身,略微歪了歪头,气定神闲,无丝毫情绪波动,“孩子才三个月,吹不得迎面风,要好生养着,祖母心疼重孙,特意让我别抱孩子出来,怎么?妹妹不满意?”
谢挽月掩面偏头咳了两声,苍白的面色添了几分红晕,瞧着病弱气退了些,这样看着像个身体康健的人,她起身摆手致歉,“抱歉姐姐,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想着祖母那么疼你,肯定也疼你在外面生的两个孩子,这不,倒是我这个未出阁的姑娘不知晓那些,说话欠妥。”
说完,又福身盈盈一拜,“姐姐您看,不止祖母最疼你,就连父亲也是把你捧在手心如珠似宝宠着。”指了指谢言卿身后抱着礼盒的春画,“当初你常年不在家,春画梳妆手艺又那么好,我央求爹爹将春画指到我房里两年,待你归时还你爹爹都不愿意。”
随即自嘲一笑,那笑颇有些苦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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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泪珠在眼眶里滚了又滚,声音哽咽,“我便是永远比不得姐姐在爹爹那十分之一的重量。”
谢挽月心里真的恨极了,一根刺卡在她喉咙里这么多年出不去下不来,让人鲜血淋漓,呼吸困难。不论她如何努力读书习字,文采斐然,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是京中人人称赞的才女,却偏偏得不到亲生父亲的温情疼惜,就仅仅因为她不是他原配生的女儿?!
以至于如今见到众星拱月的爹爹最疼爱的二女儿,心中的不忿怨憎便像火山喷发一样汹涌而出。
话毕,整个厅堂静得呼吸清晰可闻,一种诡异压抑的气氛从头顶直直砸下。
这等姐妹矛盾隔阂的事当着全府哥儿姐儿闹到了明面上来,实在难看难堪。
有几位姐儿眼中具是不可思议,瞪大了眼睛,实在没想到几年前以为就有解决的事在这个档口被挑了出来。
事情是这样,打小伺候长房嫡次女的几名婢女,这么多年一直留在芙蓉阁,不管有没有主子要用她们,其中春画擅梳妆打扮,一样的梳发步骤,她装扮出来总是比旁人更有美感灵气,此艺一绝,闻名整个谢府数十闺阁院子。
谢言卿常年不在府中,院里又尽是家主谢明远为女儿百里挑一的婢女,各有所长,主子一走,她们自然成了小姐们眼中的香饽饽。
碍于家主威严,隔房的姐儿们不敢前来讨要,只家主继室生的女儿,谢言卿同父异母的妹妹,曾想直接领着人走,但最后是没成的,其间发生了什么不清楚,只是如今看来谢挽月心中是埋了怨的。
谢言卿并不知这事,但哪又如何,神色稍冷,转过身去,拥了拥祖母,轻声道,“祖母,孙女今日有些乏了,想先回去休息,晚间再单独来和您用饭。”
老夫人自然点头,关切地说:“行,你赶紧歇着去,这病才刚好,我都不让你来的,偏要来。”
将带着的百年野山参奉给祖母后,又对着满厅神色不自然的哥儿姐儿说:“给各院都带了风俗土仪,稍后会送过去,大家随意把玩。”
说完便施施然领着人走了,谢挽月那夹枪带棒的话径直落在了地上,被忽视了个彻底。
其余人自然当遗忘了这茬,忙岔开了话题,独留谢挽月气得胸口起伏,脸色涨红。
好,真是好得很,竟这样无视她!
凭她谢言卿如今的德行还有什么脸如此高高在上,眼高于顶!
回到芙蓉阁,内室只剩观禾沉玉二人,观禾提醒,“明日是和那人相见的日子。”
谢言卿懒洋洋倚在软枕上,漫不经心地翻着手中的奇闻怪志,听此点点头,那天好说歹说太子才肯放她走,哄了好久,其中一个条件是,隔三天他要见孩子们一次,美其名曰,有父亲陪伴的童年才算完整。
正中她下怀,面上却为难,像是最后才无奈应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