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玄长长地叹了口气，记忆全部归位之后，他心中生出了一种无奈。
“终究还是没能完全切割掉与旧时代的因果。”
陈玄本以为转世重来，以凡人之身行凡人之道，便能彻底摆脱那些因果。
可他终究还是重新变回了那个战神。
玄罡伏天真君。
不过，当陈玄的目光落在女帝身上时，嘴角忽然扬了起来。
他与旧世界纠缠太深，因果太重，做不了新天道的种子了，可眼前这位呢？
她同样出身人族，最后一步步到了仙人境界，她可以是新世界的种子！
陈玄不再犹豫。
他闭上双眼，神识触碰到那具骸骨。
几乎是瞬间，两个陈玄便融合在了一起！
紧接着，八道流光从天上的窟窿，呼啸着飞了下来。
八件神兵带着恐怖威压，落在陈玄身侧。
玄罡伏天真君的全部力量，回来了。
陈玄有一种感觉，只要自己随便一挥手，便能将整个妖仙界彻底毁掉！
就在这时，女帝的灵体从混沌鼎中飘出。
她看着眼前这个周身金光万丈、八件神兵环绕的男人。
看着那张与陈玄一模一样的面孔，瞳孔剧烈收缩。
“你，你竟然真的是真君？”
陈玄向女帝伸出手。
“是我连累了你。”
话落，一股温和的力量注入女帝的灵体之中。
盘踞在女帝体内的剧毒，如同薄冰遇烈日，瞬间瓦解！
陈玄又一挥手，混沌鼎立刻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响，飞向女帝。
血肉重生，混沌鼎化作了女帝新的肉身。
女帝低头看着自己重新拥有的双手，再抬头看向陈玄，眼眶中满是激动的神色。
她躲躲藏藏这么久，终于有一天正大光明地回来了。
女帝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什么。
天空亮起后彻底黯淡下来。
破碎的边缘两侧，像是被一双无形的巨手从中间掰开。
裂口以惊人的速度向四面八方蔓延。
大地颤抖，山川崩塌，整个世界开始摇摇欲坠起来。
也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裂缝中降下。
那是一个女子，面容无悲无喜。
祂的双目中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仿佛世间万物在她眼中不过是棋盘上可以随时拿起放下的棋子。
“玉清女帝！”女帝的声音中带着一抹恨意。
陈玄眸光闪烁地摇了摇头。
“不，他其实是天道的化身。”
另一边，天道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声音说道：
“伏天。”
“可惜，终究还是没能在你定下的规则中杀死你。”
陈玄握住了身旁女帝的手。
“我已经找到了新时代的掌控者。”
他的声音如回声般在周围飘荡。
“如今人族、妖族、仙族皆有各自的命数，无法再互相奴役、杀戮。”
“天道，你，该离开了。”
天道好奇地看着陈玄，阐述着自己对道的理解，说道：
“我从未有过欲望和情绪，对于我来说，天地万物，适者生存。”
“仙族奴役人族，只不过是因为人族太过弱小，这样的种族本该消失，所以我没有错。”
陈玄摇了摇头。
“可你将适者生存推到了极致，完全抹去了弱者存在的意义，也抹去了亲情、牺牲、文明和道德。”
“我曾经也只是一名有天赋的人类而已。”
“现在，曾经被你视作可以放弃，甚至应该消失的我，第二次站在了你的面前。”
“若非你是天道化身，影响三界运转，我摧毁你只需要一个意念。”
天道沉默了很久。
久到天再次亮了起来，才终于开口。
“作为胜利者，你是正确的。”
祂的语气十分平淡，没有不甘，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但我依然认为，天道本该无欲、无爱、无恨、无私。”
“强者本该吞并弱者，高等种族本该支配低等种族，资源本该向更强者集中。”
“只不过，你们将世界强行隔开的做法更加温和，也能创造出更多的变数。”
陈玄笑了笑。
“但在我看来，亲情、忠义、传承、牺牲、庇护、文明，才是一个种族该有的东西。”
“弱者不该因为弱就天然该死，强者也不该因为强就天然有权奴役一切。”
他松开女帝的手，向前走了一步。
“如今我是胜利者，天地秩序也该由我来界定。”
“但我不会摧毁你，因为我也不确定，亿万年后，我的道会不会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加残酷。”
他停下脚步，认真地看向天道的眼睛。
“若我错了，希望有一天你能来纠正我。”
天道没有再说话。
祂整个人化作一道绚烂的七彩霞光，融入了妖仙界的苍穹之中。
下一秒。
枯死的树木重新抽芽，干涸的河流再度奔腾。
妖仙界灰暗的天空被澄澈的蓝色取代。
阳光也变得温暖而明亮，白日与黑夜也不会时不时地快速转变。
陈玄还看到李太白和他的妻子重新拥有了人类的躯体。
他们对视一眼，相携着返回自己该去的世界。
人间界与其他世界之间的壁垒在飞速增厚。
那些曾经被随意撕裂的位面边界，此刻变得坚固如铁壁铜墙。
跨界，将变得无比困难。
这是旧天道在帮他。
陈玄转过身来，看着一旁仍处于震惊之中的女帝。
“天道跟你理念完全相反，也不具备人类的情感。”女帝皱着眉头，
“那下午。祂为什么要帮你？”
“因为你。”
女帝愣住了：“我？”
陈玄点了点头。
“你与玉清女帝是新世界中最强大的仙人。”
“如果我杀掉玉清，你便会成为新世界唯一的掌控者。”
“而我只需要继续花时间创造地府，便能掌控万物生死。”
他望向远方正在重塑的天地，
“我的五位姐姐掌控五行之力，我代表生死，而你，代表万物生灵的秩序，天道已经没有反抗的余地了。”
女帝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才终于理清了其中的脉络。
只是忽然感觉肩头沉甸甸的。
“所以，我是在替你践行你的道。”
陈玄看着她，眼中带着一丝笑意。
“我最开始也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
“我与姐姐们见识过天道那套适者生存的法则。”
“在我看来，祂就像是在养蛊，最终养出一个最强者。”
“身为人族的你我，无法接受那样的世界。”
他的声音渐渐变得柔和。
“新世界中，你与我一样，都是从人类一步步走到了今天。”
“所以，当我与你结为道侣之后，我们本身就已经赢了。”
“天道知道大势已去，所以它也想看看，我们创造的新世界与它掌控的旧世界到底有什么不同。”
说到这里，陈玄的身体忽然透明起来。
“很快，我与我的姐姐们将会成为这方天地的一部分。”
金色的光芒从他脚下涌起，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我希望你能证明，我是对的。”
话落的瞬间，陈玄的身躯化作一道金光，没入大地深处。
地府的根基，就此奠定。
与此同时，天穹之上裂开五道光柱。
五位仙女的身影从光柱中浮现，她们面带微笑，朝女帝遥遥颔首，随即化作五色流光，融入了苍穹之中。
五行归位。
天地之间只剩下女帝一人悬浮在半空。
她怔怔地站了很久。
陈玄有资格成为唯一的天，却主动放弃了成为唯一的天。
他将自己化为地府的根基，将秩序交给了她，将五行交给了姐姐们。
这本身就是对旧天道最有力的反驳。
旧天道认为强者本该吞并弱者，占据一切。
而陈玄作为这方天地最强大的存在，却没有吞并任何东西。
一股力量托着女帝穿过妖仙界的天幕，回到了上界。
熟悉的宫殿出现在眼前，熟悉的玉阶，熟悉的金顶。她走过长长的御道，推开大殿的门。
王座还在那里。
她缓步走上去，转身坐下，目光扫过空旷的大殿。
身旁的虚空中，隐隐约约能看到一个淡金色的影子。
那影子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陪在那里。
女帝抬起右手，金色的诏书凭空浮现在她面前。
仙音回荡在三界之间。
“自今日起，三界分明，各守其序，上界之仙，不得无故下界。”
“凡私开界门者，斩。”
“凡以仙人之力屠戮凡俗者，废其仙骨，贬入轮回。”
“凡以道统、血脉、出身为名奴役众生者，九幽记罪，永世不得入仙籍。”
“凡下界生灵，若凭自身修行登临上界，上界不得阻其道，不得夺其运，不得以出身辱之。”
“强者可争大道，不可断众生之路。”
“弱者可受磨难，不该生来为奴。”
“众生须有路。”
“此令既出，天地共鉴，违者，天界不容，地府不收，万道共诛。”
诏书化作万千金色的符文，坠入三界之中。
新的秩序，自此而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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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数年后，天界，通天树下。
女帝疲惫地躺在椅子上。
一道虚影将祂抱在怀中。
“遇见什么烦心事了？”
女帝头也不抬。
“你倒是清闲，把什么都甩给我。”
“我已跳出三界之外，不入五行之中，就算想帮你也不行。”陈玄笑着说道。
女帝抬起头来，白了他一眼。
这一眼满是相伴万年的温柔。
陈玄笑了笑，突然指向前方看上去三四岁的男孩说道：
“所以你快点把他培养成才，不就有人帮你分担了吗？”
小男孩回过头来，冲两人做了个鬼脸。
然后一挥手，无数仙桃从远处的桃林飞来。
小男孩咬了一大口桃子，含含糊糊地喊道：“娘，甜的！”
女帝没有立刻回答。
她静静地看着树上那个天真烂漫的孩子，看了很久。
孩子感受到了母亲的目光，从树上跳下来，迈着小短腿跑到女帝面前。
“娘，你怎么了？”
女帝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笑了笑。
“没怎么，吃你的桃子去吧。”
小男孩欢呼一声，转身又跑向了桃树。
金色的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桃叶，洒在男孩明黄色的小袍子上，像是给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
那道光，温暖而明亮。
一如这方新生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