糜芳走后,诸葛亮从书案下拿出一个包袱打开,里面是一套折叠整齐的东吴文士袍、一份伪造的江东商贾过所文书、一匣子印泥和几枚不同规格的铜印。
他一边整理一边用平常的语气说:“我亲自去江夏,糜芳去柴桑是争取江东的舰队,但争取来的舰队需要有人接应。江夏水寨是空的,如果能抢先一步把水寨重新布防,哪怕只布几道拦江铁索,等到周瑜的舰队一到,江夏就能从空城变成前哨。江东需要的不是一个烂摊子,是一个可以立刻投入作战的前进基地。”
刘备拦住他,说:“江夏现在是蔡瑁的地盘,水寨里虽然没了船但还有蔡瑁的守军。”
诸葛亮微微一笑:“蔡瑁调空了水军的船,守军只剩下不到百人,而且黄承彦在江夏给我留了一样东西。”
他拿起那卷黄承彦来时留下的粮草调度明细说:“上次黄公来新野,我跟他谈的就是这件事,江夏。黄家在江夏有田产,有水运商号。他的管家现在就在江夏城外的黄家码头上,带着三十个伙计,个个会撑船、会打绳结。只要我人到,他们就是临时水军。至于那些守军,他们的家人大多是江夏本地人,蔡瑁把他们兄弟绑上船调去樊城,他们心里恨的是谁?给他们一个选择,继续替蔡瑁守一座空寨,还是加入我们守住自己的家。”
堂内空气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又松开。每一步都踩在蔡瑁的盲区上,每一步都精准得像一把手术刀。
从黄承彦第一次来新野那个晚上他和他在客房里谈了将近两个时辰,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好几天。
这几天里每一天都有新的事情发生,但诸葛亮从来没有提过江夏的事,因为他在等,等一个必须去江夏的理由,等一个可以一举扭转局面的时机。
辰时刚过,一小队人马从新野北门出发。
诸葛亮骑着那匹老马走在最前面,马鞍上挂着他的七弦琴和一包换洗衣物,看起来像去游学的年轻士子。
张飞带二十个精骑远远跟在后头作为接应,关羽坐镇新野统领城防,黑老三负责屯田和后勤保障,邓芝和简雍负责安置千余新来的百姓和维持城内日常运转。
每个人都承担了双倍职责,但没有一个人抱怨。
我坐在竹篮里,竹篮挂在诸葛亮马鞍的右侧。
他骑马的速度不快,沿汉水北岸的官道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后转入一条废弃的沿江山路,山路窄得只容一马通过,一侧是陡峭的崖壁,一侧是浑浊的汉水,对岸就是襄阳。
远远能看到襄阳水门的轮廓,一座横跨汉水的巨大木闸,闸门紧闭,闸楼上飘着蔡瑁的旗帜。
几艘小船在闸门外排着队等检查,检查的速度极慢,船夫的叫骂声隔着半条江都听得到。
诸葛亮勒住马,看着那座水门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头对我说:“糜芳现在应该过水门了,如果他能顺利过去,我们就还有时间。”
中午在一处废弃的渔棚里歇脚。
渔棚四面透风,屋顶的茅草被江风吹走了一半,地上铺着厚厚的干芦苇。
诸葛亮拿出干粮分给随行的几个护卫,然后坐在芦苇上摊开那张江夏水寨图。
他把地图上用朱砂标注的每一个码头的编号和对应水深数字全部复核了一遍,然后对身边的护卫说:“记住这些数字,水寨东码头吃水深度一丈二,西码头吃水深度八尺,这两个码头是我走后你要留在江夏帮黄家人布防的。我走之后,你记住。”
那个年轻护卫愣愣地点了点头。
然后诸葛亮坐回芦苇上对我说:“阿呆,现在我给你讲一下进了江夏之后要做什么。江夏太守叫刘琦,刘表的长子。他手里还有最后两百亲兵,驻扎在城东的兵营里。刘琦是个好人,但他胆子小,被蔡瑁吓了这么多年已经不敢自己做决定了。我见他之后需要他当场签一份手令,把江夏水寨的管理权临时移交给新野,这份手令需要两个见证人签字。一个是黄家的管家,另一个是你。”
我的鹅心跳得比马蹄还快,明天后天,我要见证一份改变整个天下格局的手令的签署。
“那只芦花鸡,”诸葛亮忽然换了话题,“在绢帛里写了十几年的事,他没有签过任何手令,没有改变过任何战局,但他的记录让我知道了建安五年到十二年间南阳一带每一次粮价波动、每一次水灾范围、每一次溃兵过境的时间。这些数据现在全在我的脑子里,编进屯田计划和粮草储备模型里。他做了他能做的事,你做了你能做的事。明天,你替他看一眼江夏。”
他不再说话,江风吹过渔棚,吹动他膝上的地图,吹动我胸前的铜牌。
铜牌轻轻磕在竹篮边缘,发出细微而清脆的声响。
远方的汉水在正午的阳光下翻涌着浑浊的波浪,对岸襄阳城楼的轮廓在水汽中若隐若现。
当天傍晚,糜芳的身影出现在了襄阳水门的下游。
他没有走城门,而是沿着江边的芦苇荡徒步向下游走了二十里,在江滩上找到渔民的独木舟,用两枚铜钱和那两个炊饼换了一次渡江。
独木舟在汉水中心被浪打翻了两次,他浑身湿透,但那个装着信的油布包袱被他死死绑在胸前,连一滴水都没沾到。
入夜,新野城里的灯火一盏接一盏熄灭。
邓芝带着他的千余乡亲已经初步安顿完毕,关羽在城头上加派了双倍岗哨,刘备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县衙前堂里。
面前摊着一张地图和一封写了一半的信,收信人是刘琦,落款是大汉使君左将军刘备。信写得很长,措辞恳切但克制,讲了他的父亲刘表曾经的托付,讲了他弟弟刘琮被蔡瑁裹挟的现状,讲了江夏一旦落入曹操之手对整个荆襄的后果。
这张牌刘备从来没有打过,因为他不愿意用同宗的情分去绑架任何人。但这一次他写了。因为江夏太重要了,因为他相信诸葛亮,也相信我。
次日,一阵江风吹来。
诸葛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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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江夏城外的一座小山丘上,白袍被江风扯得猎猎作响。他一手按着头上的方巾,一手搭在腰间剑柄上,眯着眼眺望长江对岸。
对岸就是江东,晨雾还没散尽,江面上白茫茫一片,看不清对岸的轮廓,但我知道,那边就是柴桑。
周瑜的水军就驻扎在柴桑渡口,糜芳的信如果送到,快则一天慢则两天,江东的舰队就会出现在这条江上。
“走吧。”诸葛亮翻身上马,没有再看对岸。
有些事情算好了就不用反复确认,剩下的交给时间。
江夏城比新野大,但比襄阳小,城墙用青砖和夯土混筑,墙上爬满了青苔和藤蔓。
守城的士兵懒洋洋地靠在城门口,矛搁在墙上,人在打瞌睡。
我们进城的时候居然没有人盘查,因为蔡瑁调空了水军,也调空了这座城的精气神。留下来的守军大多是老弱,或者是那些不肯上船被绑走的人的亲戚朋友。
他们的眼神里没有战意,只有一种灰蒙蒙的麻木。
诸葛亮在城门口勒住马,低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你看到了吗?
我点了点鹅头。
黄家的管家姓黄名安,五十来岁,精瘦,两只眼睛像两颗算盘珠子,又圆又亮。
他已经带着三十个伙计在江夏城外的黄家码头上等了两天。
码头不大,停着五条货船,船上装的不是粮食也不是布匹,是铁索。
几十条拇指粗的铁索,每条长三丈,两头带着铁钩和铁环,在船舱里码得整整齐齐。
黄安说:“这是老爷临走前交代的,说如果有一天诸葛先生来江夏,就把这些铁索交给他。我不知道这些铁索是干什么用的,但我知道黄家三代经商,老爷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如果老爷说这些铁索要给诸葛先生,那这些铁索就一定比它们等重的铜钱还值钱。”
诸葛亮蹲在码头上,亲手把铁索一条一条拉出来检查,拉得动、扣得紧、没有锈死。他数了四十八条,每条之间的铁环可以互相咬合,连起来就是一道横跨江面的拦江铁索。
江东的舰队再强,也需要一个安全的码头停靠补给。
江夏水寨有了这道铁索就不再是一座空寨,而是一座可以随时上锁的江上堡垒。
正午时分,我们进了江夏太守府。
说是太守府,其实就是一座稍大些的宅院,院子里种着两棵半死不活的橘子树,地上落了一层没人扫的枯叶。
刘琦坐在堂上,瘦得像一根风干的竹子,脸色苍白,眼眶凹陷,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手指不停地绞着袖口的线头。
他比我还紧张。但他没有回避诸葛亮的眼睛,当诸葛亮把刘备的亲笔信递过去的时候,他用双手接的。
信很长,他看了很久。
看完之后他把信放在膝上,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问了一句:“诸葛先生,我父亲在襄阳是不是被蔡瑁控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