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羽正把刀收进厨房的粗布袋里,听到这话手一顿,刀柄磕在灶台上发出一声闷响。
“三弟,”关羽转过身压低声音,大概是怕吵醒我,“你是不是傻?”
张飞不乐意了,把眼睛一瞪:“我怎么就傻了?我就问个正经问题!这鹅是公是母,你买的时候问了吗?”
关羽沉默了,因为他买的时候确实没问。
“你没问吧?”张飞的声音不由得提高了几分,“万一它是只母鹅呢?万一它会下蛋呢?鹅蛋腌咸了可香了!”
“三弟!”刘备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语气里带着一种长兄特有的威严。
张飞立刻缩了缩脖子。
刘备走过来,在张飞后脑勺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阿呆是天赐的神物,你满脑子就想着吃?鹅汤喝不成改惦记鹅蛋了?”
“我这不想着不能浪费嘛……”张飞小声嘀咕,但被刘备瞪了一眼之后就不敢再说了。
关羽摇了摇头,走到石桌边坐下。
我窝在石桌一角,脑袋埋在翅膀底下,呼吸平稳,看起来睡得很沉。
但我没睡着,眼睛在羽毛的缝隙里睁得溜圆,把他们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下蛋?我一个二十一世纪的成年男性,虽然现在的身体是只鹅,但让我下蛋?这叫什么事?
我决定暂时不去想这件事。
“大哥,”关羽给刘备倒了碗酒,自己也满上一碗,“这只鹅,我是说阿呆,你打算怎么办?”
刘备端起酒碗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缩成一团的我身上,眼神温和得像在看自家孩子。
“先养着吧,”他说,“它能写出卧龙先生的名讳,必非凡物,说不定是上天派来指引我们的。”
“可它写的那两个字歪歪扭扭的……”张飞插嘴。
“你会写吗?”刘备反问。
张飞又闭嘴了。
整个院子里,识字最多的就是刘备本人,关羽勉强能读几卷春秋,张飞嘛,斗大的字不认识一箩筐。
一只鹅能写字,哪怕歪歪扭扭,也已经足够震撼了。
“明天我去集市买点上好的谷子,再让人编个软垫的窝。”刘备盘算着,“二弟你也是,下手没轻没重的,你看把阿呆脖子都拎红了。”
关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难得地露出了一丝愧疚。
夜渐渐深了,院子上方的天空布满了星星。
没有工业污染的东汉末年,银河清晰得像一条发光的绸带横贯天际。
我透过翅膀羽毛的缝隙看着这片星空,心里五味杂陈。
张飞已经趴在石桌上打起了鼾,声音大得像拉风箱。
刘备还在灯下看竹简,偶尔抬头看一眼我这边,像是在确认我没有消失。
关羽抱着双臂靠在枣树上闭目养神,但每隔一会儿就会睁开一只眼扫视四周,十分警惕。
我看着这三个性格迥异却情同手足的男人,忽然有点理解为什么千百年后人们还在传颂他们的故事了。
然后张飞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鹅腿……真香……”
我决定收回刚才的感动。
这个黑脸杀猪的迟早要找个机会狠狠啄他一口。
夜色更浓了,我的鹅眼皮终于开始打架。
次日,我是被饿醒的。
我上辈子活了二十六年,从来没有在早上六点之前自然醒来过。
但一只鹅的生理构造显然不管我的灵魂是不是个夜猫子,天刚蒙蒙亮,我的胃就像被什么东西拧了一把似的,一阵剧烈的饥饿感把我从睡梦中拽了出来。
我睁开眼,花了好几秒钟才反应过来自己是谁、在哪儿、为什么视野高度只有二十厘米。
院子里很安静,清晨的光线还是灰蓝色的,空气冷飕飕的,带着露水的潮气。枣树上有只鸟在叫,叫声单调得让人想啄它。
我从石桌上站起来,伸了伸脖子,然后把两条腿撑起来,最后抖了抖浑身的羽毛。
这个动作我昨天还不会,但今天已经无师自通了,就好像这具鹅的身体自带一套操作手册,睡一觉之后自动安装到了我的神经系统里。
刘备给我安排的窝就在石桌旁边,是一个用柳条编的筐,里面铺了两层粗麻布。
说实话,舒适度大概等于四星酒店的水平,但考虑到昨天这个时候我还是个死刑犯,这待遇已经相当不错了。
我环顾四周。
张飞还趴在石桌上,昨晚大概是喝酒喝到一半睡着了,脸颊压着一只空碗,鼾声如雷。
关羽不在院子里,但厨房方向有水声,应该是在洗漱。
刘备的房间门关着,隐约能听到翻竹简的声音。
我饿了。
这个事实压倒了一切,什么匡扶汉室,什么联吴抗曹,什么卧龙军师,统统靠边站。
我走到张飞面前,用嘴啄了啄他的袖子。
没反应。
我加大力度,在他手腕上狠狠地来了一下。
“嗷——”张飞猛地弹起来,捂着胳膊四处张望,“谁!谁敢偷袭你张爷爷!”
然后他低头看到了我。
我和他对视了一秒。
“大哥!”他扯着嗓子喊,“那只鹅醒了!”
刘备的房门几乎是立刻打开的。
他披着一件半旧的外衣快步走出来,头发还没完全束好,但那双眼睛已经清醒得像是根本没睡过觉。他先看了我一眼,确认我还活着、还在、不是他昨晚做的梦,然后才松了一口气。
“阿呆醒了,”他说,语气柔和,“二弟,把昨天买的谷子拿出来。”
关羽端着一个陶碗从厨房走出来,碗里装着半碗黄澄澄的小米。他把碗放在地上,然后退后两步。
说实话,作为一只鹅吃小米,这个体验非常奇特。
我的喙啄小米的感觉像是用一双筷子夹钢珠,滑得很,啄三下才能吃到一粒。
但我实在太饿了,顾不得什么体面,一头扎进碗里疯狂啄食,速度大概堪比一台小型打桩机。
张飞蹲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嘿,吃东西还挺快。”
刘备坐在石桌旁,看着我吃东西,脸上的表情像是在欣赏一幅名画。
等我把半碗小米啄得干干净净,他才开口道:“阿呆,今日我有公务在身,要去一趟城中拜见刘表。你是随我同去,还是留在家中?”
我用翅膀擦了擦嘴,开始思考这个问题的战略意义。
跟刘备出去,意味着更多的曝光率,更多巩固我神鹅地位的机会,但也意味着更多的风险,留在家里的话……
我看了看张飞,他正在用一种打量五花肉的眼神看着我。
行了,不用考虑了。
我大步走到刘备脚边,用喙叼住他的裤脚,往大门的方向扯了扯。
“它说它要跟你去。”张飞充当翻译。
“我看得出来。”刘备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把我抱起来。
他的动作比关羽温柔多了,用手掌托着我的肚子,另一只手扶着我的背。
我有点感动,然后立刻提醒自己不要被这种糖衣炮弹迷惑,他昨天也是想吃我的。
去城中的路上,刘备没有骑马,而是步行。我被他抱在怀里,视野从二十厘米骤然提升到一米多,终于能看到这个世界的全貌了。
东汉末年的街道,说实话,比我预想的要破败。
路面是夯土的,坑坑洼洼,路边有卖菜的老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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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草鞋的匠人、蹲在墙角晒太阳的流民。空气里有柴火味、牲畜粪便味和某种药材的苦味混合在一起。
刘备走得很慢,时不时跟路边的百姓打招呼。
那些人见到他都露出真心的笑容,喊他“刘皇叔”,有人甚至放下手里的活计朝他拱手行礼。
刘备一一回礼,态度谦和,没有半点架子。
我在他怀里观察着这一切,心里忍不住感慨:这人的人格魅力确实不是吹出来的。
“皇叔,您怀里这是……”一个卖枣的老妇人好奇地看着我。
刘备微微一笑,把我稍微举高了一点:“此乃我家中的……一位贵客。”
老妇人显然没听懂贵客是什么意思,谁会把一只鹅当贵客?但她看刘备说得郑重,也不敢多问,只是多看了我两眼。
我昂起头,用一种傲慢的姿态跟她对视。
老妇人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好,神鹅人设初步稳固。
到了刘表府上,刘备让我在门外等着。
他说这是公务,带着一只鹅进去不太合适。
我心里有点不爽,昨天还说我是帐下第一谋士,今天就让我坐冷板凳?但理性想想,他说得也对,我一个鹅身确实不适合进议事厅。
于是我被安置在门房老头的桌子上。
老头姓王,看起来六七十岁,牙齿掉了大半,说话漏风。他看到刘备郑重其事地把一只鹅托付给他,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皇叔,这……这鹅……”
“好生照看,”刘备拍拍他的肩膀,“它比你我聪明。”
老王头看着我的眼神立刻变了。
刘备进去之后,老王头和我面面相觑。他大概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对待一只据说比他聪明的鹅,犹豫了半天,试探性地问我:“您……喝水吗?”
我点了点鹅头。
老王头端来一碗水的时候,手都在抖。他用双手把碗放在我面前,然后退后三步,像是怕我突然开口说话似的。
我低头喝水,心里忍不住想笑。
这种狐假虎威的感觉,说实话,还挺爽的。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一个身穿绫罗绸缎的中年男人带着几个随从大步走了进来,看到老王头就嚷嚷:“老王,给爷备茶!”
然后他看到了桌子上的我。
“哟,”他眼睛一亮,“哪儿来的肥鹅?正好,今晚老爷我请客,把它宰了做个烧鹅!”
我一口水差点喷出来。
不是,这个年代的人怎么看到鹅就想着吃啊?!你们的脑子里除了吃还有别的吗?!
老王头慌忙摆手:“蔡老爷,使不得使不得,这是刘皇叔的鹅。”
“刘皇叔的鹅?”那位蔡老爷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嗤笑一声,“怎么,他的鹅比别人的鹅多长了一条腿不成?”
他伸手就要来抓我。
我深吸一口气。
这种情况,要么跑,要么打,要么再来一次神迹展示。
跑的话,我在一个封闭空间里跑不过几个人类成年男性;打的话,我虽然是一只成年大鹅,战斗力在禽类里算顶尖,但对面是三四个人,胜算不大。
那就只能故技重施了。
老王头的桌上有笔墨,大概是用来登记的。
我冲过去,用翅膀夹住一支毛笔。
这个动作难度极大,鹅的翅膀尖端虽然有几根比较硬的羽毛,但跟人类的手指完全没法比,夹笔的感觉就像用两根筷子夹一根牙签。
但鹅在绝境中能爆发出惊人的潜力!
我用翅膀夹着毛笔,在桌面上的一张空白竹简上歪歪扭扭地写了一个字。
“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