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怨偶第三年 > 20. 新寡的表妹
    这话落在沈清音耳中,叫她垂在身侧的指尖悄然收紧。

    她极度信神明,此前她为求棠姐儿退烧曾立下心誓愿斋戒七日。

    只是此心誓须得父母一同遵守才奏效,她也早早和裴誉说过此事——

    可昨日裴誉就破了戒,喝了酒忘了她的话折腾她也就算了,然神明有誓。

    一诺作废,报应便尽数落在了他们女儿身上。

    诚然成婚三年来,裴誉从未听过她任何劝告,沈清音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

    但此刻无力感还是情不自禁漫上心头。

    她不愿再多想这揪心之事,对青嬷嬷摇了摇头道:“无妨的,许是近日天气反常,受凉罢了。”

    沈清音很累时会想一头扎进水中,于是她说罢便转身回了寝房,几乎是丢了魂一般地走入浴房。

    身子沉入滚烫的热水中,沈清音只觉自己满脑子的杂乱心绪也顺着发丝飘散在水中。

    箐娘同那韦昌是何时的事?

    母亲早就知晓为何刻意隐瞒她?

    禹娘提醒她裴誉很脏,让她少同他亲近,可她如何能拒绝不问自取的男人?

    她近些日子频频腰酸、月信也未来过,又突然在釉黄院晕倒……

    是不是被裴誉传染了脏病?

    沈清音越想越心惊,那处也不知是真的还是心理暗示的因素,竟真传来些许痒意……

    还有——

    沈清音又往下沉了沉,直至池水浸没唇齿,堪堪留出秀鼻呼吸。

    还有,既然今日那人牙子说的“裴夫人”不是她,那便是两年前坑害她、险些害得她与尚在腹中的棠姐儿一尸两命的人。

    那人害她的手段正是通过买通奴婢。

    那人是谁?

    沈清音只能想到韦氏。

    若是韦氏,她的动机大抵是为自己占了梁骆璎的位置不忿,以至于痛下杀手。

    那如今梁骆璎新寡,已经从幽州回到了上京,韦氏是否还要同当年一样害她?

    万般思绪剪不断,理还乱。

    滚烫的热水被沈清音泡至温凉,她才觉得恢复了几分气力。

    待她终于从池水中起身,才换上一身宽松里衣,人还未走出浴房,耳边却再次响起女儿凄厉尖锐的哭声。

    比担心更先来的是控制不住的疲惫。

    沈清音闭了闭眼,下意识想让女儿哭罢,哭一下也好,却倏然想起——

    若是这哭声传到雪青轩吵到了梁宛柔,亦或者叫一墙之隔的碧山院韦氏听到了,那明日等待她的必定又是劈头盖脸的一顿训斥。

    思及此处,沈清音便再顾不得整理衣衫,匆匆走出内间去查看女儿状况。

    然就在她迈入正庭的一瞬,整个人却骤然僵在原地。

    只见正庭桌边,一道挺拔冷峭的身影不知何时端坐在此——

    裴誉长睫遮住如霜面容,正垂头翻看着那本她叫母亲千辛万苦搜来的书!

    沈清音呼吸一滞,这本书是她放在玉枕底下藏着的,怎会出现在裴誉手中?

    莫不是青嬷嬷方才更换被衾,将她的枕头也一并换了,这才将此书暴露出来——

    “大人!”

    沈清音心下一沉,靠近他时的脚步也慌乱了几分。

    裴誉只当她又想借机投怀送抱,不由得往后倒了些许。

    沈清音察觉到他这细小动作,略微有些尴尬地停住了脚步。

    “大人今日怎的这般早回府?”

    按照往常,裴誉只会等她睡着后才来,不顾她的意愿将她强制唤醒。

    他似乎最喜这般。

    对于妻子的话,裴誉置若罔闻,指尖漫不经心地拂过书页,周身气压低得吓人。

    沈清音却是心急如焚,恨不得直接将那本书抢过来。

    可是理智却又告诉她不能这样做。

    于是她只好左看右看转意注意力,这才发觉裴誉手边的桌案之上,赫然摆放着那只方才她送棠姐儿的小木水车。

    沈清音几乎刹那间就猜出了女儿为何再度啼哭。

    她试探着开口:“大人,这不是——”

    “是。”

    是他方才回府时从女儿手中夺过的这小木水车,哪怕女儿哭的撕心裂肺。

    裴誉合上书册,抬眼看向站着的女人,狭长寒眸无半分温度。

    “沈氏,我记得我同你再三说过,不准栩棠触碰这类与水有关的器物,更不准允她嬉水。”

    沈清音下意识辩解道:“大人,那日棠姐儿并非是在嬉水,而是凫水,凫水是保命的本事,我幼时亦是早早习得,这样棠姐儿就算危难之时亦可自救,于她而言并无坏处,还有那小木水车是我亲手——”

    “所以呢?”

    裴誉打断她的话,举起手中的书,冷冷道:“你自幼学这些旁门技艺,如今这些技艺有教你如何管家教你如何记账教你如何做好贤内助吗?”

    他一连串的质问,问的沈清音的脑袋像被无数只箭矢射中耳边嗡嗡作响。

    “还有此书——”

    裴誉将书本扔在地上,语气满是鄙夷。

    “这等市井匠人胡乱编撰的难登大雅之堂的闲杂读物,若不是我今日提早回府在你榻上撞见此书,你是不是打算一直用这些不入流的东西教我裴家的女儿?”

    不入流……的东西?

    难登大雅之堂?

    沈清音眼前浮现出三年前同那人一同编写此书时的光景。

    她想起了她口述他记录时不经意四目相对她在对方脸上看到的那温柔的神情。

    也记得她问他自己不擅女红不擅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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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账只会这些偏门旁技是不是很俗时他说有用的东西理当雅俗共赏。

    更记得三年前她将此书故意遗弃又在前几日从母亲手中重新接过时是怎样的强压欣喜。

    这一刻,沈清音似乎懂得了胞妹对那韦昌的维护。

    这是她心上人的手迹。

    是他留给她的所剩不多的一样东西。

    是她失而复得的珍宝。

    她不能,也不允许裴誉这样诋毁。

    于是沈清音三年来第一次,第一次鼓足勇气,对上了男人那冷若寒霜的目光。

    “大人,此书并非您口中的不入流之物,里面皆是实用的技巧,若是您实在看不起这书中内容您大可以选择不看,还请您莫要一边忍着恶心去看一边嫌弃——”

    沈清音越说越畅快,却在话音落下的一瞬,望见裴誉的眸光骤然变冷。

    “沈氏,你可知你在同谁说话?”

    男人的威压排山倒海般朝她袭来,刹那间便将沈清音余下的话尽数堵在喉头,也提醒了她应当想起她是谁她是什么身份。

    沈清音如梦初醒般地眨了眨眼。

    是的,她险些忘了。

    忘了她已经嫁进了裴府。

    忘了她要遵守这里的规矩。

    忘了这里是规矩森严的百年世家,是夫为妻纲夫君便是妻子的天也是妻子的上官妻子不能忤逆丈夫半点的香火宗族,是吃女人不吐骨头的人肉堡垒——

    而她,则是已经被规训好的裴家妇。

    意识到这一点,沈清音几乎是下意识地屈膝俯身,朝着男人恭敬地、直直地。

    跪了下去。

    裴誉垂眸看着膝边刚沐浴过后衣衫单薄的女人。

    看着她那不知是有意还是故意露出的一寸沟壑。

    看着她万分熟稔地伏小做低就如同榻上那般向他求饶。

    男人眼底的不耐之意更甚。

    “够了,你不必总做这般姿态。”

    他声音冷沉,眉眼间覆着三年来从未散去的寒霜。

    “回回都故意惹我动怒,末了又伏低做小来勾人,这般欲擒故纵的手段玩几次尚且新鲜,用得多了只会叫我乏味。”

    裴誉几乎是不受控制地想起了今日午膳时,在自家清风楼里见到的那道久违的娴静身影。

    他面对那个人时一切如常,唯独面对这沈氏,不知为何,总是有一股蠢蠢欲动的无名火。

    思及此处,裴誉颇有些烦躁地扯了扯紧绷的领口,朝沈清音道:

    “我今日提早回来,是有事要同你说。”

    他的目光随话音一同落在女人身上。

    却在此瞬,一个莫名的念头忽得撞入裴誉脑海——

    眼前丰腴的妻子,与今日那画像中策马的少女,身形轮廓竟隐隐有几分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