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望辰?”
洛砚川愣住了。
他皱着眉,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方巾,擦了擦鼻尖上的汗。
汗里带着股酸味,混着外头的潮气。
“提他干嘛?”
“那个穷教书的,估计早跑没影了。”
“这种小白脸,靠不住。”
洛清晚没接话。
她盯着窗玻璃上那层水雾。
水雾慢慢凝结成水滴,顺着玻璃滑下来,留下一道道歪歪扭扭的痕迹。
“爹,大哥。”
门被推开了。
洛砚舟夹着个牛皮纸袋走进来。
他那副金丝眼镜上蒙了一层白霜。
摘下来,拿衣角胡乱蹭了两下,又戴了回去。
“晚晚说得对。”
洛砚舟把牛皮纸袋扔在桌上。
纸袋砸出一声闷响。
里头装着几本厚厚的账册。
“杨虎臣疯了。”
洛砚舟拉了把椅子坐下,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开始在城南强征商铺了。”
“不交钱的,直接砸店抓人。”
洛敬山猛地转过身。
手里的拐杖杵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
“他真敢!”
老头子气得胡子直哆嗦。
“他连军火都敢走私,还有什么不敢的?”
洛砚舟翻开账册。
账册边缘有些卷边,纸页发黄。
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数字。
“爹,咱们得听晚晚的。”
“启动一级预案。”
洛敬山沉默了。
他走到沙发前,重重地坐下。
沙发垫子发出一声干瘪的叹息。
“真要走到这一步?”
老头子摸着旱烟袋,手有点抖。
“洛家几代人的基业啊。”
“基业也是人挣的。”
洛清晚转过身,看着洛敬山。
“人没了,要基业干什么?”
“给杨虎臣做嫁衣吗?”
她走到书桌前,手指点在那几本账册上。
“二哥,咱们账上还有多少现大洋?”
“不到三百万。”
洛砚舟说。
“这几天黑市物价飞涨,买粮食和药花了不少。”
“商铺那边,我已经让人开始低价抛售存货了。”
“不够。”
洛清晚摇摇头。
“这些钱,在打仗的时候就是废纸。”
“全换成硬通货。”
“金条,美元,英镑。”
洛砚舟点点头。
“我明白。”
“我已经联系了汇丰银行和花旗银行的买办。”
“他们愿意以低于市场价两成的价格,吃下我们手里的现大洋。”
“换成金条。”
“两成?”
洛砚川瞪大了眼睛。
“这帮洋鬼子趁火打劫啊!”
“不亏。”
洛清晚冷笑。
“等南城彻底封死,这些大洋一文不值。”
“两成算什么,能换出来就是赚了。”
她看向洛砚舟。
“古董字画呢?”
“老宅里那些东西,不能留。”
“全转移。”
“这个我来办。”
洛砚川插话。
他擦了把脸上的汗。
“我找了几艘英国商船。”
“他们后天晚上离港,去香港。”
“我把东西混在茶叶里运出去。”
“不仅是古董。”
洛清晚眼神锐利。
“还有人。”
“工厂里的核心技术人员,老掌柜,还有那些高级裁缝。”
“必须分批撤走。”
她顿了顿。
“特别是乔师傅和青萝。”
“他们是清霓坊的命脉,绝对不能落到杨虎臣手里。”
洛砚舟记录着洛清晚的话。
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音。
“晚晚,那你呢?”
洛敬山突然开口。
老头子盯着女儿,眼里满是担忧。
“你跟着他们一起走。”
“去北平,或者去香港。”
“爹留在这里,守着洛家。”
“我不走。”
洛清晚语气坚决。
“我走了,谁来指挥?”
“就凭你们三个?”
她毫不客气地指着三个哥哥。
“大哥是个本分商人,二哥只会算账,三哥就是个莽夫。”
“杨虎臣的炮管子一来,你们连怎么死都不知道。”
洛砚廷刚推门进来,就听到这句话。
他不服气地撇撇嘴。
“晚晚,你这话也太伤人了。”
“我好歹也是练过的。”
“练过打架?”
洛清晚翻了个白眼。
“打架和打仗是一回事吗?”
她走到地图前。
用红笔在洛家大宅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洛家大宅,是南城最大的一块肥肉。”
“杨虎臣一旦动手,这里绝对是首要目标。”
“我们必须把这里变成一个铁桶。”
洛清晚转头看着父兄。
“财产转移出去,商铺留空壳。”
“但这座宅子,我们得守住。”
接下来的几天。
洛家表面上风平浪静。
暗地里,却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
深夜的南城码头。
江面上起着大雾。
几艘英国商船停在泊位上。
汽笛声沉闷。
洛砚川穿着一身黑风衣。
站在码头上。
指挥着伙计们搬运木箱。
“轻点,轻点!”
他压低声音。
“里面全是茶叶,别磕坏了。”
一个英国船长走过来。
嘴里叼着个烟斗,火星明灭。
“洛先生,货都装好了。”
他用蹩脚的中文说。
“明早准时开船。”
“多谢。”
洛砚川递过去一个厚厚的信封。
里面装满了美元。
英国船长捏了捏信封,满意地笑了。
“合作愉快。”
商船缓缓驶离码头。
洛砚川看着消失在雾中的船影。
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洛家大半的家当,总算保住了。
与此同时。
法租界,汇丰银行地下金库。
洛砚舟看着面前堆积如山的金条。
金光闪闪。
晃得人眼睛疼。
“洛二少,这可是咱们行里最后的一批现金了。”
一个洋人经理擦着额头的汗。
“全按您的要求,换成了金条。”
“很好。”
洛砚舟推了推眼镜。
“把这些金条,分成十批。”
“通过洋行的渠道,秘密运往北平。”
他拿出一张清单,递给洋人经理。
“这是接收人的地址和名字。”
洋人经理看了一眼。
脸色微变。
“北平?霍军的地盘?”
“洛二少,您这是……”
“不该问的别问。”
洛砚舟冷冷地说。
“收了钱,就按规矩办事。”
洋人经理连连点头。
“是是是,明白。”
洛家大宅。
书房里。
洛清晚看着桌上的报告。
这是阿四刚送来的。
杨虎臣的部队,已经在城南集结完毕。
随时可能发动攻击。
她揉了揉眉心。
“时间不多了。”
门被推开。
洛砚廷走了进来。
手里提着一把冲锋枪。
枪管上还沾着泥。
“晚晚,沙袋都堆好了。”
洛砚廷把枪放在桌上。
“院墙上也拉了电网。”
“咱们护卫队那两百多号兄弟,都发了枪。”
“子弹管够。”
洛清晚点点头。
“女护卫队那边呢?”
“春桃带着她们在地下室训练呢。”
洛砚廷咧嘴一笑。
“那帮丫头,现在开起枪来,比老爷们还狠。”
“就是枪法差点意思。”
洛清晚站起身。
走到窗前。
院子里。
护卫们正在巡逻。
手里端着枪,神情紧张。
两百多人。
听起来不少。
但面对几千正规军。
还是太单薄了。
“不够。”
洛清晚喃喃自语。
“什么不够?”洛砚廷没听清。
“火力不够,人也不够。”
洛清晚转头看着他。
“三哥,你觉得,这二百人,能挡住杨虎臣的炮弹吗?”
洛砚廷沉默了。
他挠了挠头。
“挡不住也得挡。”
“洛家是咱们的根。”
“光靠挡是不行的。”
洛清晚走到桌前,拿起一把勃朗宁手枪。
咔哒一声,拉开保险。
退出弹匣,看了一眼。
里面装满了子弹。
“咱们得有一支真正的武装力量。”
洛清晚把弹匣拍回去。
“一支能打硬仗,能杀人的队伍。”
洛砚廷苦笑。
“晚晚,现在去哪找这种队伍?”
“南城的兵,全听杨虎臣的。”
洛清晚没说话。
她走到书架旁。
拉开一个暗格。
从里面拿出一个布包。
打开布包。
里面是一块极其精致的羊脂玉私章。
上面刻着一个“霍”字。
她把私章拿在手里,摩挲着。
玉石温润。
带着一丝凉意。
“这块牌子,也该派上用场了。”
洛清晚低语。
她转头看向洛砚廷。
“三哥,去把阿四叫来。”
“让他带几个机灵的兄弟,去一趟北城。”
“去北城干嘛?”洛砚廷不解。
“去找人。”
洛清晚眼神深邃。
“找霍霆霄留在南城的暗线。”
洛砚廷瞪大了眼睛。
“暗线?那个穷书生……他在南城还有暗线?”
“他可不是什么穷书生。”
洛清晚冷笑。
“他是北方军的少帅。”
洛砚廷倒吸一口冷气。
“少帅?!他……他就是霍霆霄?”
他感觉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
那个天天在洛家白吃白喝,被他呼来喝去的苏老师。
居然是杀人不眨眼的北方活阎王?
这特么是在逗他吗?
“别废话了,快去。”
洛清晚把私章塞进兜里。
“如果我没猜错,这块私章,能调动他在南城的所有力量。”
洛砚廷咽了口唾沫。
转身跑了出去。
脚步有些踉跄。
洛清晚站在书房里。
看着窗外浓重的夜色。
风起云涌。
一场血战,即将来临。
“苏望辰。”
她摸着口袋里的私章。
“你欠我的情。”
“现在,是时候还了。”
她转身,走向门外。
“春桃,把我的战服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