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万大洋?”
洛清晚攥紧了手心里那枚硬邦邦的物件。
她看着二哥洛砚舟那张因为愤怒而铁青的脸,突然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这杨虎臣好歹也是个割据一方的大军阀,怎么抠搜成这样?”
洛清晚走到太师椅前,慢条斯理地坐下。
“我的项上人头,就只值十万大洋?”
她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
“这要是传出去,别人还以为咱们南城首富破产了呢,跌份。”
洛砚舟差点被她这句话噎死。
他那向来一丝不苟的金丝眼镜,此刻都滑到了鼻梁骨上。
“晚晚!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开玩笑!”
洛砚舟急得直拍桌子,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全城的城门都被苍鹰营封锁了!”
“街上到处都是拿着你画像的兵痞,扬言要踏平洛家!”
大哥和三哥此刻也带着一身硝烟味,撞开了书房的门。
“二哥说得对!外头已经乱套了!”
洛砚廷手里拎着一把勃朗宁,气喘吁吁。
“我刚才去前院看了一眼,杨虎臣的先头部队已经把咱们这条街围死了!”
洛家父子四个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可洛清晚却依旧稳如泰山。
她甚至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水,轻轻抿了一口。
“慌什么?”
她抬起那双波光潋滟的桃花眼,目光清明,透着一股定海神针般的从容。
“杨虎臣不敢直接炮轰洛家,他要是敢开炮,早就打了。”
洛清晚放下茶杯,声音不大,却瞬间稳住了哥哥们的心神。
“他在南城大开杀戒,只会逼得所有商会老板跟他拼命。”
她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他发这个悬赏令,不过是想逼洛家内部先乱起来。”
“三哥,你立刻去前院,让所有护卫守住大门,没有我的命令,连只苍蝇都不许放进来。”
“二哥,你马上给商会那些老板打电话,告诉他们,洛家要是倒了,他们谁也跑不掉。”
洛砚舟和洛砚廷对视一眼,瞬间明白了妹妹的意思。
这是要用整个南城的经济命脉,去硬刚杨虎臣的枪杆子!
“好,我这就去办!”
洛砚舟扶正眼镜,眼底的慌乱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商界巨鳄的冷酷。
哥哥们领命而去,书房的门被重新关上。
喧闹声被隔绝在外。
偌大的书房里,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洛清晚靠在太师椅的靠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外患固然紧迫。
但此刻,她心里翻涌得最厉害的,却是手心里的这个东西。
她缓缓摊开右手。
初晨的阳光透过百叶窗,恰好洒在她的掌心。
一枚小巧的羊脂玉印章,静静地躺在那里,散发着温润细腻的光泽。
这绝不是一块普通的玉石。
触手生温,毫无瑕疵。
印章的顶部,雕刻着一头栩栩如生、展翅欲飞的雄鹰。
鹰的眼睛是用两颗极小的黑曜石镶嵌而成的。
透着一股睥睨天下、傲视群雄的孤高与霸气。
洛清晚的眼神变了。
一个靠在学堂里教书糊口的穷酸先生。
哪怕他攒一辈子的工钱,也买不起这印章上的一丁点玉屑。
更何况是这种象征着至高权力的猛禽图腾?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印章翻转过来。
阳光打在印章的底部。
刻痕极深,笔锋凌厉刚猛,带着一股扑面而来的肃杀之气。
虽然是繁体古字,笔画繁复。
但洛清晚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个字。
【霍】。
只有单单一个字。
却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洛清晚的心脏上!
“霍……”
她低声呢喃着这个字,脑海中仿佛有一道闪电劈过。
迷雾被瞬间撕裂!
无数个被她刻意忽略、或者觉得不合理的碎片,在这一刻,开始了疯狂的拼凑!
初见他时。
那男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长衫,站在书房门口。
明明是个穷困潦倒的应聘者,可他挺直的脊背和沉稳的步伐,却像个巡视领地的君王。
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上位者威压,根本藏不住。
洛清晚眯起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个“霍”字。
她想起了那天在舞会上。
他揽着她的腰,在舞池里跳那支激情的探戈。
她的手滑过他的后腰时,触碰到的那片厚重粗糙的枪茧。
没有十年以上的拔枪训练,绝对磨不出那种程度的茧子!
还有那个暴雨倾盆的停电之夜。
他高烧昏迷,她亲手解开他湿透的白衬衫。
那具堪称完美的男性躯体上,纵横交错着十几道触目惊心的枪伤和刀疤!
那分明是从尸山血海、枪林弹雨里杀出来的铁血军人,才配拥有的勋章!
洛清晚的呼吸开始变得有些急促。
脑海中的画面转到了城东那个废弃的军火库。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暗室里。
那个蒙着黑巾的男人,反应速度快得惊人。
他使出的擒拿手和格斗术,招招致命,狠辣果决,完全是军中最顶级的近战杀伐之术。
甚至能和她这个前世的顶尖兵王打得平分秋色!
再后来,是大光明电影院的那场惊魂枪战。
面对十几个手持冲锋枪的特种杀手。
他不仅没有丝毫慌乱,反而展现出了神乎其技的枪法。
甚至在狙击手开枪的瞬间。
他没有任何犹豫,用自己的血肉之躯,硬生生地替她挡下了那颗致命的子弹!
那一幕,至今想起来,依然让洛清晚觉得眼眶发酸。
“还有南城那些黑道……”
洛清晚靠在椅子上,忍不住自嘲地冷笑了一声。
金大发雇佣了东北悍匪黑龙来绑架她。
结果当天晚上,金大发就被吊死在了城门楼上。
整个南城与这件事有关的黑道堂口,一夜之间被连根拔起,屠杀殆尽。
巡捕房连个屁都不敢放。
她当时还以为是哪个路过的神仙显灵。
现在想来,这世上哪有什么神仙?
能在几小时内调动如此恐怖的武装力量,避开所有官方势力的耳目,执行如此精准的暗杀清洗。
这分明是一支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正规军特战部队!
而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悄无声息地把特战部队安插进南城的人。
普天之下,屈指可数。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疑点。
在那个“霍”字面前,形成了最完美、最严丝合缝的闭环。
洛清晚的眼神,从最初的震惊,渐渐转为恍然大悟。
最后。
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凝结成了一抹分外危险的冷笑。
“好啊。”
洛清晚咬着后槽牙,气极反笑,声音里透着一股想要杀人的冲动。
“真是好大的一盘棋。”
她竟然被一个男人,当猴一样耍了这么久!
什么圣约翰大学的贫困生?
什么连看她一眼都会红透耳根的纯情教书匠?
全他妈是装出来的!
他不仅隐瞒了身份,还堂而皇之地住进洛家,享受着她的调戏和投喂。
甚至还敢顺水推舟,答应她爹当什么上门女婿!
洛清晚越想越气,握着印章的手指关节都泛白了。
那个突然跑到清霓坊,豪掷十万大洋定做军服的北方土大款。
那个脾气暴躁,被她怼了还乐呵呵地留下羊脂玉佩的老头子。
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客商。
那是北方军最高统帅,霍震霆!
而她每天逗弄的这个“苏老师”……
“霍家……”
洛清晚将那枚印章狠狠地拍在紫檀木桌面上。
眼神冰冷锐利,仿佛要透过虚空,把那个逃跑的男人千刀万剐。
“北方第一统帅的继承人。”
她红唇微启,一字一顿地念出了那个在全中国如雷贯耳的名字。
“霍、霆、霄。”
真行。
堂堂少帅,跑来给她当教书先生。
这笔账,她要是就这么算了,她洛清晚三个字倒过来写!
“笃笃笃!”
就在洛清晚在心里盘算着怎么把霍霆霄剥皮抽筋的时候。
书房的窗户,突然被人从外面急促地敲响。
洛清晚眼神一凛,瞬间摸出袖口里的短刀。
“谁?”
“晚姐!是我!阿四!”
窗外传来小乞丐阿四刻意压低的焦急声音。
洛清晚立刻上前推开窗户。
阿四像只泥猴子一样翻了进来,浑身都湿透了,显然是冒着大雨跑来的。
“出什么事了?”
洛清晚递给他一块毛巾,沉声问道。
阿四顾不上擦雨水,喘着粗气,眼睛瞪得老大。
“晚姐,不好了!”
“我手底下的兄弟拼死送出来的消息!”
“杨虎臣的苍鹰营,已经把咱们洛家所在的三条街全围死了!”
阿四咽了口唾沫,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恐惧。
“而且……他们还推来了两门德国造的野战重炮!”
“炮口,已经对准了洛家大门!”
“赵立轩放话了,只给您十分钟时间考虑!”
阿四急得快要哭出来了。
“十分钟后要是您还不走出去投降……”
“他们就要直接开炮,把洛家大宅轰成平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