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因为我多喝了一盒公司的酸奶,被新来的实习生举报侵占公司财产。

    身为总经理的未婚妻在全员大会上当众点名批我,停我的职,还让实习生带队查我,连上厕所用几格纸都不放过。

    半个月后,实习生甩出一卷十二米长的账单,说我得赔九万三。

    我看向未婚妻,她满眼赞赏地看着那个实习生。

    "给钱。公事公办,谁也别想搞特殊。"

    我点头:"行,公事公办。"

    然后我展开一卷三十五米的账单。

    "宋总,在我赔这九万之前,麻烦你先结清这一千六百八十三万。"

    全公司的人,表情全变了。

    ......

    -正文:

    例会快结束的时候,宋妍忽然看向我。

    "陆沉,会议最后加一项。有人举报你利用职务之便公物私用,给公司造成了经济损失。"

    全场安静下来。

    我愣了一下。

    "我什么时候公物私用了?"

    新来两个月的行政实习生何小北站了起来。

    "陆哥,公司每天下午的茶歇,酸奶每人一盒,对吧?"

    我看他。

    "但你每次都拿两盒。"

    那小子翻开手里的笔记本。

    "这个酸奶市面零售价六块八,按团购价也要四块五。一周五天你多拿五盒,一个月就是九十块。你在公司七年,光酸奶一项,就多占了七千五百六十块的公司资源。"

    底下传来了压不住的笑。

    何小北没停。

    "不止酸奶。你每天在工位上给手机、平板、笔记本电脑充电,公司的电你当不要钱?"

    "你办公桌上还摆着一台私人小风扇,夏天从早吹到晚,一吹就是五个月。"

    "茶水间的咖啡胶囊,正常员工一天一颗,你一天三颗。"

    "公司发的矿泉水,你每个星期都往家搬一箱。"

    "最离谱的是,你每天上厕所至少四五趟,每次用的纸是普通同事的三倍。"

    "这些单拿出来不多,但七年叠起来,对公司来说是一笔不小的损失。"

    笑的人更多了。

    我脸上烧得厉害。

    "何小北,你来公司才两个月,我的这些习惯你怎么门儿清?"

    "你不干活,天天盯着我?"

    何小北挺了挺腰。

    "我身为行政,监督公司资源使用本来就是我的本职。发现问题及时上报,天经地义。"

    他转向宋妍。

    "宋总,我建议对陆沉进行停职调查。"

    我看向宋妍。

    她是我未婚妻,再过不到两周我们就领证了。

    她了解我。她肯定知道这都是小题大做。

    宋妍敲了两下桌面。

    "陆沉,你让我太失望了。"

    "就算你是我未婚夫,也不能这么占公司便宜。要是每个人都学你这样,公司还怎么运转?"

    "从现在起,你停职接受调查。何小北,你来牵头,成立调查小组,把所有账目查清楚。"

    何小北应声:"宋总放心,保证查个水落石出。"

    我张了张嘴。

    会议室里一百多号人,没有一个吭声的。

    宋妍站起来。

    "散会。"

    我一个人坐在位子上没动。

    何小北收着笔记本从我旁边走过,脚步轻快得像刚拿了年终奖。

    其实这些人不知道,但宋妍心里清楚。

    公司的下午茶歇,酸奶、点心、水果,全部是我大姐的餐饮集团免费提供的。

    就因为我爱喝那个牌子的酸奶,每次送货的时候都会多备一些。

    别说我多拿一盒,就算我拿一箱,那也是自家的东西。

    何小北一个新来的不知道,情有可原。

    可宋妍明明知道。

    她一个字都没替我说。

    我站起来,把工位上的笔记本电脑、平板、小风扇全拔了插头,塞进背包里。

    走到门口的时候撞见何小北。

    他靠在走廊墙边,对我笑。

    "陆哥别生气,我也是职责所在,没办法的事。"

    他压低了嗓门:"不过好心提醒你一句,做人别太爱贪小便宜,吃亏的是自己。"

    我盯着他。

    "你尽快给我一个调查结果。"

    他掏出手机不再看我,嘴里还哼了两声歌。

    回到家,我打了三个电话给宋妍。

    没人接。

    第二天一早,老张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老张跟了我六年,算是我带出来的兵。公司上上下下,他最了解我的做事风格。

    "沉哥,你那个盛源纺织的项目,宋总说先转给何小北跟进。"

    我看着屏幕好半天。

    盛源纺织是我今年最大的客户,谈了三个多月,下周就要签约。

    这个节骨眼上把项目转走?

    "谁提的?"

    "何小北跟宋总说他可以接手,宋总同意了。"

    我回了一个"知道了",把手机扔沙发上。

    那天下午,老张又发来一条。

    "哥,何小北把你的客户资料全拷走了,说是调查需要。"

    "调查客户资料?他查我公物私用,跟我的客户有什么关系?"

    老张没再回。

    第三天,我在小区楼下碰见以前市场部的小杨。

    "沉哥,公司现在传什么的都有。"

    "传什么?"

    小杨犹豫了一下。

    "有人说你不光多吃多拿,还用公司的名义在外面接私活,提成自己吞了。"

    "谁说的?"

    "不知道,反正大家都在传。"

    "宋总什么态度?"

    小杨低下头。

    "她说……有则改之无则加勉,让调查组去核实。"

    我笑了一声。

    有则改之。

    她连否认都懒得替我否认了。

    我想找她当面说清楚,拨了六遍电话,全是忙音。

    第七遍的时候通了。

    "什么事?"

    "宋妍,何小北那些指控你也信?公司的下午茶是怎么来的,你不知道?"

    "陆沉,这里是调查阶段,什么结论都没出,你先别急着给自己辩护。"

    "而且你一个被调查人,不适合再参与任何公司事务。你就在家等通知。"

    "等通知?那我的客户呢?盛源纺织下周就……"

    "何小北会处理。"

    "他出来的比合同模板都薄,他处理什么?"

    "你对小北的偏见太深了。他虽然年轻,但工作态度很认真,这一点你应该学学。"

    电话挂了。

    我拿着手机站在窗户前,看了很久楼下的马路。

    停职第五天。

    我接到一个陌生号码。

    "陆先生您好,我是峰华实业对接您公司下午茶歇的供应方,想确认一下后续合作事宜。"

    我听出是大姐公司派给峰华的客服专员。

    "什么事?"

    "今天上午有一位何先生联系到我们,说贵公司要求将原先的免费茶歇供应改为正式商务合同,并且要结算之前的费用。他说这件事您知情。"

    我靠在椅背上。

    何小北连这个主意都打上了。

    "你们没签吧?"

    "没有,流程还没走完,所以先跟您确认一下。"

    "别签。那个人不代表我。"

    挂了电话没五分钟,大姐陆芸亲自打过来了。

    "幺弟,你们公司是怎么回事?有人打电话来说要把之前免费的茶歇做成合同?还说要追缴之前'未付款项'?"

    "姐,你先别管这件事。"

    "你公司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大事,过几天就好了。"

    大姐没追问,但挂电话前说了一句。

    "没大事就好,谁要是敢欺负你,跟姐说。"

    我说好。

    停下来想了想何小北这个人。

    他来公司两个月,根本不了解下午茶歇的供应内幕,能查到大姐公司的联系方式并且主动提出签合同,说明他做了很充分的功课。

    这不像是一个实习生该有的嗅觉。

    他到底想干什么?

    半个月后,何小北通知我回公司。

    说调查结果出来了。

    我下午到的公司,刚进门就看见会议室坐满了人。

    全员到齐,像是等着看什么节目。

    何小北迎上来,手里抱着一个纸卷筒。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把纸卷展开,一条十二米长的账单从会议桌的一头拉到另一头,末端还拖到了地上。

    "陆哥,这是我们调查组对你在职期间公物私用的完整清单。"

    他指着账单顶端。

    "第一项,每日多取一盒下午茶歇酸奶,七年合计七千五百六十元。"

    "第二项,私人电子设备充电,按用电量估算七年合计一万一千三百元。"

    "第三项,私人小风扇长时间使用公司电力,七年合计四千二百元。"

    "第四项,超额使用茶水间咖啡胶囊……"

    他一项一项念,念了十七分钟。

    最后他退后一步,清了清嗓子。

    "经核算,你需要支付公司九万三千四百一十七块五毛六的损失。"

    "这是明细,每一条都有数据支撑。"

    他看着我:"如果你拒不支付,我会联系公司法务,走诉讼程序。"

    我转向宋妍。

    "这账单你看了?"

    "看了,小北做得很细致。每一项都有凭有据,这才是认真做事的态度。"

    宋妍拍了拍何小北的肩膀。

    "辛苦了,回头我跟财务说,这个月给你多发点奖金。"

    何小北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

    "谢谢宋总!"

    我指着他:"他一个行政实习生,哪来的奖金?"

    "而且这账单根本站不住脚。就说我充电这条,我的笔记本和平板是因为公司的电脑太卡,我申请了三次换新都被行政驳回,才自己带的设备来干活。"

    "我不用这两台电脑,我怎么跟客户发方案?"

    "还有小风扇,那是产品部让我试用的样品,不是我私人买的。"

    "茶水间的咖啡……"

    "行了行了。"宋妍不耐烦地摆手。

    "理由谁都会找,这些不能成为你侵占公司资源的借口。"

    我指着自己。

    "我,侵占公司资源?"

    "九万三,陆沉,你自己看看这个数字。这还只是能查到的部分。"宋妍甩了甩手里的账单打印件。

    我怎么也想不到。

    在这家公司七年,我是连续七年的销冠,谈下来的合同总额过两千万。

    我的未婚妻兼老板,因为一个实习生的举报,要我赔九万块钱。

    宋妍看我不说话。

    "看我干嘛,给钱啊。你是我未婚夫没错,但公事公办,谁也别想搞特殊。"

    我看着她的脸。

    看了很久。

    周围同事都看着我,有同情的,有等着看热闹的,大多数低着头装没看见。

    "好。"

    "公事公办是吧?那就把所有账算清楚。"

    何小北拍了拍手上的灰。

    "陆哥,不用算了。我核对了好几遍,数目不会有误。"

    "你算的是我欠公司的,我要算的是公司欠我的。"

    何小北大笑。

    "宋总,咱公司没欠过陆哥工资吧?"

    宋妍也笑了。

    "工资每月准时到账,陆沉你现在说这些没意义,还不如赶紧把钱交了,早点复职。"

    我走到角落,打开自己带来的笔记本电脑。

    这台电脑老了,开半天机。

    何小北叫起来。

    "陆哥你这是想赖账?九万多块钱你拿不出来?"

    他飞快地按手机。

    "您好,110吗?我们公司有人侵占公司财产九万多块,拒不归还。"

    挂了电话何小北踱过来,拿手机晃了晃。

    "陆哥,我劝你趁警察没到赶紧把钱给了。真要闹到派出所去,可就不是给钱这么简单了。"

    我不搭理他,盯着屏幕等电脑开机。

    这破电脑转了半天圈,表格都没打开。

    警察到了。

    何小北把人引进来,一脸正气。

    "警察同志,就是他。非法侵占公司九万多资产,拒绝归还。"

    他还把账单拉起来展示。

    "这是物证,全公司都是人证。"

    警察走到我面前。

    "先生,请你跟我们回所里配合调查。"

    宋妍叹了一声。

    "陆沉你怎么就这么犟呢,把钱补上不就完了?非要把事情搞这么难看。"

    我站起身。

    "我配合。"

    宋妍当即沉下脸。

    "你知不知道我今天还有三个会,现在还得陪你去派出所做笔录。你真是让我不省心。"

    我盯着她。

    "不是你先起的头吗?"

    上了警车,到了派出所,做完笔录把情况说清楚。

    民警态度公事公办。

    "目前情况需要核实,在此期间请你配合留所调查。"

    说白了,就是拘留我。

    宋妍和何小北做完笔录先出来了。

    我被带往拘留区的时候,透过走廊的玻璃门看见他们站在接待台旁边。

    何小北说了句什么。

    宋妍笑了。

    我被关了一夜。

    第二天上午放出来,民警交代让我十五天内把九万多还上。

    站在派出所门口,阳光晃得我睁不开眼。

    打开手机,七个未接电话,全是宋妍的。

    我回拨过去。

    "喂。"

    电话那头宋妍的声音像炮仗一样。

    "你死哪去了?今天是咱们领证的日子,你忘了?"

    "我在民政局等了你一上午,你人呢?"

    "既然你这么不把结婚当回事,那咱这个婚不结了。"

    "宋妍。"我说。

    "啊?"

    "我昨天被你和何小北送进拘留所了,你忘了?"

    "对啊!你要是早把钱补了,至于进去吗?非得让人把你关一晚上,你才肯认账?陆沉,你说你是不是欠收拾?"

    电话挂了。

    我攥着手机站在原地。

    然后我去了派出所旁边那条巷子里的打印店。

    老板老吴是我朋友,店门口对着的就是民政局的正门。

    "帮我调一下今天上午的监控。"

    "怎么了?"

    "有个人说她在民政局门口等了我一上午,我想看看是不是真的。"

    老吴打开电脑,调出门口监控的回放。

    我按住快进键。

    从早上八点到中午十二点。

    民政局门口人来人往。

    没有宋妍。

    一秒钟的影子都没有。

    我关掉监控,道了声谢,出了打印店。

    走到街角转弯的地方,我站住了。

    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微信群。

    群名"老幺和他姐姐们"。

    群里六个人。

    我打了一段话发出去:

    "姐姐们,宋妍纵容公司新来的实习生,说我公物私用,逼我赔公司九万多。我不给,他们就报警,我在拘留所蹲了一晚上。今天刚放出来,宋妍说不跟我结婚了。"

    消息发出去三秒,群里炸了。

    大姐陆芸:

    "什么?那个姓宋的敢这么欺负你?她是忘了她住的那栋写字楼谁的了吗?"

    二姐陆瑶:

    "我说怎么有人找我公司要签什么补充合同,合着是冲咱们家来的。"

    三姐陆霜:

    "她公司这七年的账目,经得起查吗?"

    四姐陆晚:

    "什么实习生?两个月的新人就能把我弟弟弄进拘留所?她宋妍是真活够了。"

    五姐陆薇:

    "法律文书发给谁?给多长时间?"

    大姐直接打电话过来。

    "幺弟你在哪?我们现在就去找她算账。"

    旁边四姐的声音:"这女人到底喝了几两就找不着自个儿了?"

    "先别急,姐。"我说。

    "等我把账单做好。"

    "什么账单?"

    "她跟我算得这么细,那我也不能糊弄了她。这些年她从咱家白拿的东西,我一笔一笔都给她列出来。"

    大姐沉默了一下。

    "行,你做。要什么材料跟姐要。"

    挂了电话,我回到家,打开电脑开始列表格。

    宋妍的电话打进来。

    "陆沉,你既然已经从拘留所出来了,怎么不来上班?"

    "手上那个盛源纺织的客户一直在催,人家就认你。"

    "你不来,这个单子签不了。"

    "没空。"

    "什么?上班没空?你是不是想旷工?连续旷工三天按自动离职处理,一分钱赔偿都没有,你想清楚。"

    "随便。"

    我挂了电话。

    继续做账单。

    第二天上午,宋妍又打来。

    "陆沉你是真不打算干了?你不干可以,但你得来公司交接。客户对接方案、合同进度、供应商名录,这些都要移交给小北。"

    "还有,你姐的公司怎么停了供货?下午茶歇没了,同事们意见很大。"

    我冷笑了一声。

    "何小北一个做表格的,你让他去谈客户?"

    "盛源纺织那些人是看在我的面子上才跟你合作的,我一走,他们还搭理你?"

    "还有下午茶歇,那是我大姐看在我的面子上免费供了七年。我人都不在了,她凭什么继续给你们白送?"

    宋妍那边安静了两秒。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公事公办。"

    我挂了电话,顺手拉黑了她的号码。

    之后公司其他人陆续打来电话,有问情况的,有帮宋妍催我回去上班的。

    我全挂了,全拉黑了。

    这帮人,当初开会的时候,一个个看热闹不嫌事大。

    一周后,账单做完了。

    我把表格打印出来,用的是连续打印纸,打完之后我拿卷尺量了一下。

    三十五米。

    我给大姐打电话。

    "姐,做好了。"

    大姐说了两个字。

    "出发。"

    当天下午,五个姐姐齐了。

    峰华实业全员又一次被通知开会。

    我走进会议室的时候,何小北正坐在我以前的位子上翻手机。

    看见我,他笑了。

    "陆哥回来了?想通了?钱带了吗?"

    我没理他。

    我把那卷三十五米的账单放在会议桌上。

    五个姐姐依次进来,站在我身后。

    宋妍坐在正中间,看见她们五个,皱了皱眉。

    "陆沉,你叫这么多人来干什么?"

    "公事公办嘛。"

    我把账单一头按在桌面上,往外拉。

    纸卷从会议桌这头滚到那头,掉下去,沿着地面铺开,一直铺到门口。

    全场鸦雀无声。

    我看着宋妍。

    "宋总,在我赔你这九万三之前,麻烦你先把这一千六百八十三万结清。"

    五姐陆薇上前一步,把一份法律函件放在宋妍面前。

    "这是律师函。如果贵公司拒不归还上述款项,我们将通过法律途径强制执行。"

    何小北跳起来。

    "一千六百多万?你张嘴就来?谁欠你的?"

    宋妍也是一脸不屑。

    "笑话。凭你一个销售主管,就想讹我一千六百八十三万?"

    我指了指账单。

    "你自己看。"

    宋妍低头扫了一眼账单上的第一条。

    她的表情卡住了。

    往下看第二条。

    第三条。

    第四条。

    满屋子的人伸着脖子往那三十五米账单上看,会议室里只剩下纸被翻动的声音。

    宋妍的手在发抖。

    她抬起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几下,什么字都没蹦出来。

    大姐陆芸走到账单前面,用手指敲了敲第一条明细。

    "第一项。峰华实业七年来的下午茶歇,酸奶、糕点、水果、饮品,全部由我名下的芸膳餐饮集团无偿供应。每日配送一百八十人份,按市场价计算,单日成本七百六十元。七年,一千八百二十个工作日,合计一百三十八万三千二百元。"

    她看向何小北。

    "小伙子,你说我弟弟多拿了一盒酸奶?那盒酸奶就是我送的。他别说拿一盒,拿一车都是他自家的东西。"

    何小北的脸白了。

    二姐陆瑶上前。

    "第二项。峰华实业办公所在的汇景商务中心,是我名下的物业。七年来租金按低于市场价百分之四十收取,差价累计四百七十二万。另外,二楼整层的装修改造费用八十六万,也是我方垫付,至今未收。"

    她瞥了宋妍一眼。

    "合计五百五十八万。宋总,我可一分利息都没算。"

    宋妍的脸色一寸一寸往下沉。

    四姐陆晚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接过话头。

    "第三项。峰华实业百分之四十的客户,是通过我旗下集团的渠道介绍过来的。按行业惯例,中间方最低应收百分之十的渠道佣金。七年合同总额八千万,佣金至少八百万。我一个子儿没要过。"

    宋妍的手已经撑上了桌面。

    五姐陆薇翻开手里的文件夹。

    "第四项。我作为执业律师,七年来为峰华实业提供了十七次合同审查、四次劳动仲裁代理、两次知识产权纠纷处理,全部免费。按同级别律所收费标准,法律服务费合计一百四十六万。"

    她把文件夹合上。

    "以上四项合计一千六百四十二万三千二百元。剩余四十万七千八百元为陆沉个人七年间垫付的客户招待费、差旅票据和应发未发的绩效差额。"

    "总计一千六百八十三万一千元整。"

    五姐看着宋妍。

    "宋总,要不要我念得再慢一点?"

    全场没人说话。

    何小北的笔记本掉在了地上,他弯腰去捡,手一直在抖。

    周围的同事们表情各异,有的张着嘴,有的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老张坐在角落里,额头上全是汗。

    宋妍撑着桌子慢慢站起来,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你们……这些年……"

    大姐打断她。

    "这些年,我们看在幺弟的面子上,你公司就是我们半个家一样在养着。"

    "你不光没感恩,你还把我弟弟送进了拘留所。"

    "为了一盒酸奶。"

    大姐最后四个字一个一个说的。

    宋妍的膝盖像是软了,又坐了回去。

    何小北终于回过神。

    "不……不对,就算这些钱是真的,那也是你们自愿的,又没签过合同,凭什么现在来要?"

    五姐看他一眼。

    "没签合同?你不是正在帮宋总补签合同吗?你上个月联系我大姐的公司,要求将七年的无偿供餐转为正式商务采购,并追缴'未付款项'。"

    何小北愣住了。

    "对啊,你自己开的头。既然你觉得口头约定也算有效,那我方提供的服务同样有效。"

    五姐把那通电话的录音记录推到宋妍面前。

    "这是何小北以峰华实业行政部名义致电芸膳餐饮的通话记录,已做公证。宋总签字确认一下?"

    宋妍不说话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足足半分钟。

    我开口了。

    "宋妍,你让何小北查了我半个月,查出来九万三。"

    "那我告诉你,你这家公司能开到现在,有一千六百八十三万是我家人白给你的。"

    "你不是要公事公办?行。那从今天起,公事公办。"

    我把工牌摘下来,放在桌上。

    "我辞职。"

    然后我转向何小北。

    "还有你。你的那条十二米的账单,好好留着,以后可以裱起来挂墙上。"

    我和五个姐姐一起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大姐回过头。

    "对了,从明天起,下午茶歇没有了。"

    二姐也回头。

    "写字楼的租约下月到期,之后按市场价重签。"

    "如果不续签,请在三十天内搬离。"

    门在身后关上。

    走到停车场上了车,大姐才拍了一下方向盘。

    "七年。七年我往她那个破公司送了一百三十八万的东西,她拿我弟弟当贼审。"

    二姐坐在后排,翻着手机上的租约合同。

    "租金差价四百七十二万。她公司那点体量,要是按市场价租我的楼,头三年就得亏。"

    三姐陆霜一直没怎么说话,这时候开口了。

    "她公司前年申报的那笔免税项目,我印象里有几个数字对不上。回头我让同事看看。"

    四姐陆晚从口袋里摸出手机递给我。

    "幺弟,这是恒昌集团的人事总监刚发来的消息。他们想挖你去做大客户经理,底薪八十万加提成。"

    我摆摆手。

    "先不急。"

    五姐翻着她那本法律文书。

    "律师函我已经发了,给她十五天答复期。十五天不回复,我直接提起诉讼。"

    "那我的九万三呢?"我问。

    五姐推了一下眼镜。

    "想多了。他们那条账单,连基本的法律效力都没有。一个未经授权的实习生出具的内部统计表,既没有财务签章也没有审计背书,搁法庭上一秒就会被驳回。"

    "我倒想看看他们拿什么起诉你。"

    第二天,峰华实业炸了锅。

    下午三点,茶水间空了。

    没有酸奶,没有糕点,没有水果,连一盒饼干都没有。

    何小北跑去找宋妍。

    "宋总,芸膳那边说合作终止了?"

    宋妍没搭话。

    何小北又说:"要不我重新联系几家供应商,做个比价方案?"

    "你知道一百八十人份的每日茶歇多少钱吗?"

    何小北摇头。

    "之前芸膳免费送的时候你不觉得贵,现在自己掏钱试试。"

    宋妍把手里的报价单甩在桌上。

    何小北拿起来一看,脸绿了。

    "一天七百六十……一个月一万五……"

    "这还是最低档的方案。"

    何小北把报价单放回去。

    "那……先停一阵子?"

    "停?你去跟全公司一百八十号人说,以后没有下午茶歇了。你看他们什么反应。"

    何小北不说话了。

    同一天,财务收到了汇景商务中心的通知函。

    "峰华实业占用的三楼、五楼办公区域,租约将于下月15日到期。续约租金按当前市场价格重新核定,年租金由原来的四十八万调整为八十万。请在七个工作日内回复是否续约。"

    财务把通知送到宋妍办公室的时候,她盯着"八十万"这个数字看了很久。

    "之前为什么才四十八万?"

    财务小声说:"之前陆沉在的时候谈的价……"

    宋妍把通知函拍在桌上,没再说话。

    第三天的打击更狠。

    盛源纺织的钱总亲自打电话来。

    何小北接的。

    "钱总您好,我是现在负责对接您这边的何小北……"

    "陆沉呢?"

    "陆沉已经离职了,后续……"

    "离职了?谁批的?"

    "这个……是公司内部的人事安排……"

    "行,那你告诉你们宋总,盛源跟峰华的合同不签了。"

    何小北慌了。

    "钱总,合同条款我们都谈好了,您看是不是再考虑考虑……"

    "合同我是看在陆沉的面子上才谈的。他人不在了,没什么好谈的。"

    电话挂了。

    何小北拿着手机去找宋妍。

    "宋总,盛源纺织那边说不签了……"

    宋妍没抬头。

    "去追回来。"

    "我跟钱总说了,他只认陆沉……"

    "那你把其他客户维护好。"

    何小北回到工位,打开客户名录,开始一个一个打电话。

    一下午打了二十三个。

    七个说"换人了?那再看看吧"。

    四个说"合同到期不续了"。

    十二个直接没接。

    第四天,何小北硬着头皮上门拜访了两家老客户。

    第一家是做建材的赵总。

    何小北见到秘书就递名片。

    "您好,我是峰华实业的何小北,接替陆沉负责贵公司的合作项目。"

    秘书看了一眼名片。

    "陆沉呢?"

    "他已经离开公司了。"

    秘书把名片放回桌上。

    "赵总说了,你们公司连自己人都容不下,我们的单子没法放心交给你们。"

    何小北的脸涨红了。

    "我们陆沉是因为个人原因……"

    "什么原因我们都知道了。多喝了一盒酸奶?"

    秘书连眼皮都没抬。

    "你先回去吧,赵总今天不见外客。"

    何小北从那栋楼里出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第二家更干脆。

    他还没进门,前台就说:"我们负责人交代了,不接待峰华的人。"

    回到公司,何小北把当天的情况汇报给宋妍。

    宋妍的桌上堆着一摞合同到期通知、客户流失报告、还有那张写字楼的续约函。

    她没说话,一个人坐到天黑。

    一周后,行业协会的秋季联谊酒会。

    宋妍提前一个月就报了名,原本打算在酒会上认识几个新客户,弥补最近的损失。

    她到得早,穿了一身新衣服,在签到台写完名字往里走。

    迎面遇见做家电渠道的高总。

    "高总,好久不见,最近……"

    高总笑了一下,点点头,从她身边走过去了。

    没停。

    宋妍愣了一下,继续往里。

    又碰见几个认识的同行。

    她主动打招呼,对方客气地回应了,然后很快找借口走开。

    走了一圈,没有人主动跟她多聊。

    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有陆沉跟着,每次行业活动上总有人主动凑过来敬酒。

    她端着红酒在角落站了十分钟。

    然后她看见了我。

    我站在大厅另一头,跟盛源的钱总说着什么,旁边还有两个她没见过的人。

    那两个人里有一个穿着暗色长裙,气场很强,我叫她四姐。

    宋妍认出来了。

    那天在会议室里站在最角落、从头到尾没怎么出声的那个女人。

    四姐陆晚,晚晴集团董事长。

    宋妍不知道的是,那天她没认出来的那张脸,在整个商圈里是能让人站起来的名字。

    但她现在知道了。

    因为酒会的主持人正走上台。

    "接下来,有请晚晴集团董事长陆晚女士致辞。"

    全场掌声。

    四姐上台的时候,余光扫了我一眼。

    我微微摇了摇头。

    她没提我的事。只讲了行业合作、资源整合之类的场面话。

    但讲完之后,她下台时特意绕了一个弯,从我身边经过,拍了拍我的肩膀。

    然后她看向旁边的钱总。

    "钱总,以后我弟弟有什么新的合作方向,还靠您多关照。"

    钱总连连点头。

    "陆总客气了,小陆的能力有目共睹。"

    这一幕不少人都看在眼里。

    高总走过来了。

    "小陆?你跟陆晚董事长是……"

    我笑了笑。

    "亲姐。"

    高总的表情变了。

    他想起来了什么。

    "那……那天在你们公司闹的那个事……多喝一盒酸奶被……"

    "嗯。"

    高总的脸上写满了四个字。

    他看了一眼角落里的宋妍,又看看我,嘴张了张,端着酒杯走了。

    宋妍也看见了。

    她把红酒杯放在旁边的高台上,转身走向我。

    "陆沉。"

    我看她。

    "我们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

    "你故意让你姐在这种场合出现,就是为了让我难堪?"

    "宋妍,我姐每年都参加这个酒会。你以前也见过她,只不过你不认识她。"

    宋妍顿了一下。

    "我不管你们家什么背景,峰华的事是峰华的事……"

    "那你回去好好管你的峰华。"

    我端着杯子走开了。

    钱总在旁边低声说:"这位宋总脾气不小啊。"

    我说:"不聊她了。"

    宋妍一个人站在大厅中间,周围的人都在小声说着什么,没有人再走过来找她。

    她待了不到四十分钟就走了。

    酒会之后第三天,宋妍的母亲找上门了。

    我刚从超市回来,在楼道里差点撞上她。

    "小陆,阿姨找你说两句话。"

    宋妍的母亲我见过几次,每次都客客气气。

    她坐在我家客厅沙发上,手里攥着个保温杯。

    "小陆,妍妍这段时间压力大,说话做事可能不太妥当。阿姨替她跟你赔个不是。"

    "你看你们的婚事也快了,别因为工作上的事伤了感情。"

    "她让你来的?"

    宋母愣了一下。

    "阿姨自己来的。妍妍不知道。"

    "那您回去跟她说,有什么话她自己来说。"

    宋母的脸拉了下来。

    "小陆,阿姨都登门了,你这态度……"

    "阿姨,她把我送进了拘留所。为了一盒酸奶。"

    "这事我听她说了,她也后悔了……"

    "后悔?她到现在一个电话都没给我打过。"

    宋母坐了一会儿,走了。

    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又过了两天,宋妍来了。

    不是登门道歉,是站在我家门口敲门,脸上端着一种"我给你台阶你赶紧下"的表情。

    我开了门。

    "行了,那件事是我处理得不好。你回来上班吧。"

    "不回。"

    "陆沉你别蹬鼻子上脸。我都说了,那件事我处理的有问题,你还想怎样?"

    "你说你处理得不好,具体哪里不好?"

    她皱了皱眉。

    "那个调查组搞得太过了,我应该提前核实一下再做决定。"

    "那何小北呢?"

    "他工作方式确实有点过头,我回去跟他说。"

    "他把我的客户抢了,把我的资料拷了,还往我大姐公司打电话要追缴费用。就'方式有点过头'?"

    宋妍的表情开始不耐烦了。

    "你到底想怎样?"

    "你在全公司面前说我侵占公司财产,把我停职调查,把我送进拘留所,领证那天你连民政局都没去过一步,回头还装作等了我一上午。"

    "这些事,你打算怎么给我一个说法?"

    宋妍的脸涨红了。

    "我已经跟你道歉了。"

    "你刚才那叫道歉?"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

    "陆沉,你别忘了,没有我的公司你什么都不是。"

    我笑了。

    "宋妍,你搞反了。"

    "没有我的家人,你的公司什么都不是。"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的声音在楼道里响了很久。

    门关上之后不到一个小时,小杨发来消息。

    "沉哥,公司出事了。"

    "何小北偷了客户数据库。"

    我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IT部今天例行检查,发现何小北半个月前就把公司的客户资料全部拷到了一个私人硬盘上,里面包括报价单、合同模板、渠道佣金清单、供应商名录,全的。"

    "拷出去干什么?"

    "不知道,IT报给宋总了,宋总正在找他谈。"

    我放下手机,没有意外。

    何小北从一开始就不只是在查我。

    他查我只是幌子。

    第二天,小杨又说了一条。

    "何小北被宋总叫去谈了三个小时。出来之后何小北什么都没说,直接收拾东西走了。"

    "辞退了?"

    "不是,他自己走的。走之前在公司群里发了一条长消息。"

    "说什么?"

    小杨把截图发过来。

    何小北的消息很长,核心就一件事。

    他说宋妍在他入职之前就跟他透过底,让他盯着我,找到把柄最好,找不到就制造把柄。目的是在领证之前把我从公司清出去。

    "她一开始就没打算跟你真结婚。"何小北在消息里写。

    "她只是需要一个名目,让你自己走。"

    截图底部还有一句。

    "她跟她闺密方文商量过,说等你走了,公司的客户资源就彻底归她了。反正客户是你谈的,关系在你手上,只要你人还在公司一天,她就不踏实。"

    小杨问我:"这些是真的吗?"

    我没回。

    我想起了很多事。

    去年她让我签的那份补充协议,把我名下跟的所有客户的主体合同全部转到了公司法人名下。

    我以为那是正常流程。

    前年她让我交出手机通讯录里所有客户的备用联系方式,说要做一个"客户关系管理系统"。

    我觉得她说得有道理,就给了。

    现在回头看,每一步都是在架空我。

    何小北只是她找来的最后一颗钉子。

    三天后,行业年度颁奖典礼。

    四姐陆晚获评"年度商业影响力人物",颁奖典礼在市中心的国际会议厅。

    四姐给了我两张邀请函。

    "跟我去露个面。"

    "我去干嘛?"

    "你在这个行业干了七年,人脉都在,不能因为从峰华出来就断了。"

    我想想也对,换了身西装跟她去了。

    会场的规格比行业协会酒会高了一个级别,到场的全是有头有脸的人。

    四姐领奖之后有一个五分钟的获奖感言。

    她站在台上,讲了两分钟企业发展,然后话锋一转。

    "说到人才,我想借这个机会介绍一个人。"

    她看向台下。

    "我弟弟,陆沉。"

    全场几百双眼睛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我。

    我坐在第三排,被灯光扫了个正面。

    "他在消费品行业做了七年销售,是连续七年的区域销冠,经手的合同总额超过两千万。"

    台下开始有人小声议论。

    四姐继续说。

    "前段时间,他从上一家公司离职了。原因大家可能有所耳闻。"

    她笑了一下。

    "被人说多喝了一盒酸奶,以公物私用的名义停了职。"

    全场一阵低低的哄笑。

    "那个酸奶是他大姐的公司免费提供给那家公司的。七年,一分钱没收过。"

    笑声没了,换成了交头接耳。

    "他二姐的商业广场,以低于市场四成的租金租给了那家公司。七年,差价五百万。"

    会场更安静了。

    "他家人七年来为那家公司无偿投入的资源,加在一起超过一千六百万。"

    "最后,那家公司因为一盒免费酸奶,把他送进了拘留所。"

    全场静得落针可闻。

    四姐说:"我说这些不是为了替谁叫屈。我只是想告诉在座的各位,善待你的合作伙伴,善待你身边的人。因为有些东西失去了,你花十倍的价钱也买不回来。"

    掌声响起来,很长。

    我坐在座位上没动。

    身边的人纷纷转过头来看我。

    有几个认识的人过来握手,说"陆兄弟受委屈了"。

    有人递名片,说"有空坐坐,聊聊合作"。

    宋妍没来这个典礼。但当天晚上,她一定有人告诉她了。

    因为第二天凌晨三点,我手机上出现了一条微信消息。

    是一个陌生号码加的我好友。

    通过之后对方发了一句:"陆沉,你真行。"

    然后是一大段文字,大意是说我借家人的势力打压她,在行业里搞臭她的名声,说我表面老实其实心机最深。

    末尾还有一句。

    "你以为你姐在颁奖典礼上说了那些话,我就完了?你太小看我了。"

    落款是宋妍。

    我没回。

    第二天上午,小杨又发来一条。

    "哥,宋妍让方文在朋友圈发了一篇长文,说你们陆家仗势欺人,利用家族资源控制她的公司,现在又在行业里搞舆论霸凌。"

    "方文是谁?"

    "宋妍的大学闺密,做自媒体的,有几万粉丝。"

    "发了多久了?"

    "昨天晚上发的,今早看了一下,转发了三百多。"

    我把消息转给五姐陆薇。

    五姐回我三个字:"知道了。"

    下午两点,方文的朋友圈长文消失了。

    三点半,方文的公众号也删了那篇文章。

    四点,方文给宋妍发了一条消息。

    小杨把截图转过来。

    "妍妍,对不起,我删了。他们家的律师给我发了律师函,说要以诽谤罪追究我的法律责任,让我在四十八小时内公开道歉。"

    "我害怕了,我不想惹事。你理解我。"

    方文的号以后再也没发过任何跟这件事相关的内容。

    宋妍找了半天帮手,唯一一个愿意站出来的人,一天就缩回去了。

    三姐陆霜也没闲着。

    她没有直接出手,只是在单位的例行检查中提了一句。

    "峰华实业前年有一笔研发费用加计扣除,申报材料里的项目名称和实际投入对不上。"

    这本来就是公事,该查就查。

    但这句话传到宋妍耳朵里,变成了"陆家动用政府关系来查她"。

    峰华的财务连夜翻了三天的老账。

    越翻越慌。

    以前有陆沉在的时候,很多不规范的地方他都顺手帮着理顺了。

    现在陆沉走了,那些缝缝补补的地方全露了底。

    两周后,峰华实业的困境到了一个临界点。

    最大的三家客户全部到期不续约。

    写字楼的房租从四十八万涨到了八十万,宋妍续签了,因为搬家的成本更高。

    下午茶歇彻底取消,员工怨声载道。

    新来的几个销售都不如何小北时代的何小北,连客户的面都见不上。

    一个月流失了九个老客户。

    公司的现金流开始吃紧。

    又过了一周,宋妍的公司彻底撑不住了。

    她做了一个决定。

    那天晚上我和五个姐姐在大姐的餐厅吃饭。

    包间门被推开了。

    宋妍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妆花了一半。

    大姐放下筷子。

    "谁让她进来的?"

    服务员赶紧说:"她说是陆先生的朋友……"

    "朋友?"四姐冷笑了一声。

    宋妍走进来,径直看着我。

    "陆沉。"

    我放下杯子。

    "你来干什么?"

    "我来跟你谈。"

    "没什么好谈的,我说过了。"

    "你让你的姐姐们放过我的公司,我把九万三退给你,另外再赔你……赔你二十万。"

    二姐轻轻笑了。

    "二十万?写字楼差价五百多万,你赔二十万?"

    三姐搅了搅杯子里的水。

    "你公司的账还没查完呢,先别急着谈数字。"

    宋妍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那你们到底要怎样?"

    大姐把筷子往桌上一搁。

    "你当初要怎样?"

    "你一个实习生的话你就信了,你连调查都没做就把我弟弟停职了。"

    "他替你辩解,你不听。"

    "他被拘留了一个晚上,你在笑。"

    "你说好了去领证,你连出门都没出。"

    "现在公司要垮了,你跑来跟我们谈?"

    大姐一句一句说,每说一句宋妍就往后缩一步。

    "陆芸姐,我知道我错了……"

    "你不是错了。你是坏。"

    大姐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你从一开始就想踢走我弟弟。何小北是你安排的,查他是你授意的,目的就是在领证之前把他清出局,好独吞他手上的客户资源。"

    "你跟方文商量过的那些话,你以为我不知道?"

    宋妍的脸全白了。

    "我没有……"

    "何小北在公司群里发的消息,全公司都看见了。你想抵赖?"

    宋妍的嘴唇在发抖。

    她突然转向我。

    "陆沉,我们在一起三年了,你……你真的要这样?"

    我看着她。

    "宋妍,你说我贪了你一盒酸奶。"

    "那盒酸奶是我大姐的公司免费送的。"

    "你说我占了你九万三的便宜。"

    "我的家人七年来往你公司白送了一千六百八十三万。"

    "你让一个实习生查了我半个月,连我上厕所用几格纸都算了进去。"

    "你让所有同事看着我被批评、被停职、被审讯。"

    "你让警察来把我带走,你在旁边笑了。"

    "然后你跟我说,公事公办。"

    我顿了一下。

    "现在,你的公司垮了。你来找我了。"

    "你觉得二十万能把这些买回去?"

    宋妍的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委屈的泪,是恐惧的泪。

    她终于意识到面前站着的不是那个她可以随便搓圆捏扁的销售主管。

    这个人身后站着五个她得罪不起的女人。

    而她把这个人踢走了。

    为了一盒酸奶。

    四姐从头到尾没说话,这时候她站了起来。

    "宋妍。"

    宋妍看她。

    "你公司垮了,跟我们没关系。没有我弟弟帮你维护客户,没有我们的资源在后面撑着,你的公司本来就开不了七年。"

    "不是我们让你垮的。是你自己不知道谁在养你。"

    宋妍愣在原地。

    五姐合上文件夹。

    "律师函的答复期还有三天。你自己决定。"

    大姐招了招手,服务员过来了。

    "送客。"

    宋妍被服务员引着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了一次头。

    我已经转过身去,继续吃饭。

    "姐,这个酸牛肉不错。"

    大姐笑了。

    又过了一个月。

    峰华实业在搬家的那天开了最后一次全员会议。

    因为付不起汇景商务中心八十万的年租,宋妍不得不搬到城南的一栋老旧写字楼里。

    面积缩了一半,人也走了一半。

    一百八十个员工只剩下不到七十个。

    何小北彻底消失了。

    他拿走的那块客户数据库的事被人翻了出来,在行业群里传了一圈。

    有人认识他的前公司老板,一打听,何小北在那家公司也是干了三个月就走了,走的时候也拷了一份客户数据。

    他就是吃这碗饭的。

    只不过以前他碰到的公司都懒得追究,这次撞上了五姐陆薇。

    五姐的律师团队正式对何小北提起了民事诉讼,追究他非法获取商业秘密的行为。

    何小北连应诉的律师都请不起。

    他给宋妍打了几个电话,想让宋妍帮忙出面协调。

    宋妍没接。

    他又给老张打,老张把他拉黑了。

    最后他在朋友圈发了一条:"今年不顺,求个职。消费品、零售、行政岗位都可以,不挑。"

    这条消息下面一个赞都没有。

    老张找到了我。

    约在一家面馆。

    他点了两碗面,坐在我对面搓了半天手。

    "沉哥,我来跟你道歉的。"

    我吃面。

    "那天在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知道宋妍在整你,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一句。"

    "我也没站出来。"

    "我怕丢工作。"

    我放下筷子看他。

    "老张,你跟了我六年。我带你谈第一个客户的时候,你连合同都不会念。"

    "我知道。"

    "那你在我被停职的时候,连一个电话都没给我打过。"

    老张低下头。

    "我对不起你。"

    我沉默了一会儿。

    "以后的路你自己走吧,我不记恨你,但我没法再信你。"

    老张点了点头,站起来,碗里的面没再动。

    走到门口他回头说了一句。

    "沉哥,你值得更好的。"

    我继续吃面。

    不只是老张。

    那段时间,峰华的老同事陆续通过各种方式联系我。

    有发微信的,有托人带话的,有专门找到我当面说的。

    说的话大同小异。

    "对不起""当时不敢说话""现在想想都后悔"。

    我见了几个。

    小杨,我见了。他从头到尾没昧着良心帮任何人坑我,后来还一直给我传消息。

    见面的时候我说:"你跟着我干吧。"

    他痛快答应了。

    前台的小刘,我见了。她说那天我被带走的时候她偷偷哭了,不敢当着宋妍的面说话。

    我说没事,谁都有不得已的时候。

    但有几个人我拒绝见面。

    比如当初在会议室笑得最大声的市场部赵冰,比如帮何小北整理账单的行政主管刘姐,比如那个在公司群里第一个转发何小北举报材料的IT部小黄。

    这些人不是不敢说话,他们是乐在其中。

    我的新公司在三个月后正式成立。

    名字叫远沉商贸。

    注册资金不多,四姐投了一笔,其他靠的是我这些年攒下来的积蓄。

    办公地点在二姐名下的另一栋写字楼。

    租金该给多少给多少,我不想欠任何人的人情了。

    大姐说:"你真的不用我帮忙?"

    我说:"暂时不用。"

    公司开张那天,请了几十个人。

    钱总来了,带了两个新客户介绍给我。

    赵总来了,在签到台签完名字说了一句:"早该出来干了。"

    高总来了,握着我的手说:"上次酒会上我没搭理你前任老板,不是故意的。是真不知道跟她说什么。"

    整场活动的最后一个环节,四姐上台做了一个简短的讲话。

    "远沉商贸是我弟弟自己的公司,晚晴集团作为投资方,对这家公司有充分的信心。"

    "各位以后跟远沉合作,就是跟我们陆家合作。"

    台下掌声很响。

    散场的时候,保安拦住了一个人。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

    不是宋妍。

    是方文。

    方文拎着一个果篮站在门口。

    "陆总,恭喜开张。我……我就是来送个礼,不进去。"

    她的公众号上个月刚注销了,现在在找新工作。

    我接过果篮。

    "谢谢,你先回吧。"

    她走了几步又回头。

    "陆总,宋妍她最近……状况不太好。她把能卖的都卖了,公司也快注销了。"

    "她上周去了一趟民政局。"

    "不是去领证。是去查你们的婚姻登记状态。"

    我没接话。

    方文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没什么。恭喜你。"

    她走了。

    三年后。

    远沉商贸做到了区域前三,年销售额过亿。

    小杨成了我的合伙人,分管华东市场。

    钱总、赵总、高总这些老客户全部续约,又带来了十几个新伙伴。

    大姐的餐饮集团跟我的公司签了正式的供应链合作,这次是真金白银的商务往来,该付的钱一分不少。

    二姐在我公司楼下开了一家精品咖啡馆。每次路过她都从窗口喊一句:"弟呀,来杯拿铁。"

    三姐还是在单位里安安静静上班,偶尔在群里发几条新闻链接,末尾附一行字:"信息供参考,不构成任何建议。"

    四姐把晚晴集团的消费品板块并到了远沉的渠道体系里,两家公司绑在一起之后,在整个华中区的议价能力翻了一倍。

    五姐还是那个五姐,胜诉率依然是百分之百。

    有一天下午我去超市买东西。

    在生鲜区拐角撞见了一个人。

    她穿着超市的工作服,正蹲在货架前理货。

    是宋妍。

    她也看见了我。

    目光对上了大约有两秒。

    她先移开了。

    我拿了要买的东西,走向收银台。

    结账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群里的消息。

    大姐:"今晚谁做饭?"

    二姐:"幺弟做。"

    三姐:"附议。"

    四姐:"你们欺负老幺。"

    五姐:"他做的好吃。"

    我在收银台前笑了一下,回了一条。

    "行,你们六点到。"

    晚上,公司成立三周年的庆祝会上,有人问我一个问题。

    "陆总,以前在峰华的那段经历,会不会一直记着?"

    我想了想。

    "记着一件事。"

    "什么事?"

    "那是我这辈子喝过的最值的一盒酸奶。"

    全文完